次日寅時,天色尚烏青,楊鼎新己立在周家門外。
門縫透出的一線微光,像將熄未熄的燭火。
他叩門三聲,裡頭便傳來可兒踉蹌的腳步。
門開處,少女一身孝服被夜雨浸出深深淺淺的痕,像打溼的紙,隨時會碎。
“孃親……夜裡一首咯血,方才昏過去,怎麼都叫不醒。”可兒的聲音比昨日更啞,眼裡卻燃著兩簇幽火,死死抓住楊鼎新的袖口,彷彿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東廂內,羅氏面如金紙,唇邊凝著烏紫血痂,胸口起伏極微,像被風遺忘的殘燭。
楊鼎新俯身喚“表姐”,回應他的只有夏風敲窗。
可兒立在榻尾,手指絞得發白,卻再沒掉淚——淚己流乾。
“可兒,”楊鼎新低聲道,“老太太若再停幾日,恐生疫氣。我欲將你祖母送往城西義莊火化,骨灰罈可帶回供奉,若有他日有機會,可再擇吉地安葬。你……可願意?”
少女抬眼,眸子黑得嚇人。
她沉默片刻,忽地跪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一切憑表舅做主。”
額前青石板上的雨水,濺起細小的水花,像無聲的泣。
“好,既然你願意聽我的,我定盡力將此事辦妥。”楊鼎新安撫好可兒,便離開周家,回錢家找外公和大舅商量。
三人合計了一下,決定由錢德財跟隨楊鼎新去周家等巡查的差役上門,再使些銀錢,讓他們通融之後,下午錢茂禮再帶人去拉遺體。
“外公別去了,還是我自己去吧。”楊鼎新不想讓外公牽扯太深。
錢德財不放心他自己去,堅持要跟著,但最終拗不過楊鼎新,只好讓他自己去處理,不過錢德財遠遠的跟著,以防萬一不順,他好出面化解。
未時初,差役準時砸門。
銅環聲尚未落地,楊鼎新己笑迎出去,左右手各遞一張銀票,動作行雲流水:“兩位差爺辛苦,昨日小子便覺院內穢氣侵骨,若再耽擱,恐累二位受上峰責罰。”
左邊那差役捏了捏票子,眉開眼笑:“小公子倒識趣。既如此,速速拉走,省得腌臢地方。”
右邊那個卻陰惻惻補一句:“下回若再讓我們撞見你,可就不是十兩能了的事。”
楊鼎新含笑稱是,袖中拳頭攥得指節泛白。
錢德財在遠處提著心看完了全過程,心中對楊鼎新連挑數個大拇指,這孩子不僅聰慧,還很會辦事兒。
未正,錢茂禮帶了兩名粗使夥計,推著一輛空板車進巷。
進了周家院子,幾人合力將棺材抬上車。
可兒拉著小虎,跪下磕頭,磕得額頭青紫,一聲“祖母”喊得撕心裂肺,卻死死壓著音量,唯恐驚動鄰里。
楊鼎新用白布蓋了棺,自己撩衣襬跳上車轅,替錢茂禮撐傘。
板車吱呀,碾過青石,像碾在眾人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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