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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分，渤海灣的風己帶冷意。
傍晚，殘陽像一方燒紅的銅鏡，斜掛在西北城垛之上，把天津城那道灰黃土牆照得半明半暗。
三人馬車自北而來，離城半里便是三岔河口——南運河、北運河、海河如三柄銀刃，在此交匯成扇面。
暮色降臨，河面卻像被無數燈船揭開一層金鱗：漕船、鹽船、糧船、杉板漁船帆檣林立，桅杆頂端高懸白紙燈籠，燈號隨船幫不同而分“青幫”“白幫”“紅幫”，遠遠望去，彷彿有人把星河抖落在桅林之間。
過了此地，遠遠的便望見天津城北門——拱北門。
城樓女牆凹凸的剪影投在護城河水面，彷彿一排排鋸齒，把最後一縷霞光嚼碎。
拱北門甕城下，守兵己點起第一盞油紙燈籠，燈影被風扯得搖晃，映得門洞深處磚縫裡的青苔愈發幽暗。
城門洞開，商旅魚貫：駱駝鈴聲低沉，與馬蹄鐵敲擊青石的節奏混雜；挑鹽工赤膊套棉坎肩，扁擔吱呀作響，汗味與鹽鹼味交織成一股子腥甜，被冷風一激，凝在鼻腔裡久久不散。
馬車駛入城內，三人找了間客棧住下。
次日一早用過早飯，三人便首奔河口東岸高臺的玉皇閣。
此閣建於前明宣德二年，為天津城制高點。
臺基用舊城磚與花崗岩夾砌，高逾兩丈，拔地數仞，宛若鉅艦之首昂首河口。
循階登臺，先經磚拱券門，門洞穹壁常年受河風溼氣浸潤，磚縫泛出烏油光澤，一步踏入便覺潮聲暗生，似海河先自腳底湧來。
登閣俯瞰，海河恰在腳下三分：南運河、北運河相攜而至，交匯成一條蒼龍，向東劈開平原。
白日里千帆競集，桅杆如林，白帆映日，層層浪紋被船首切開，碎銀般的光點跳躍；傍晚夕照鋪水，帆影被拉得修長，櫓聲欸乃，與簷角鐵鐸相和，彷彿天地共奏一曲《陽關》。
文人雅集多在此“觀漕艘燈火，飲菊花酒”。
晴日北望，可見薊山遠影。風清日朗時，甚至可辨黃崖關烽火臺一線牆垣，如鋸齒嵌在天際，遙相守護這座河海咽喉之城。
至此，天地、河舟、關隘與樓閣同入一景，令人頓生“憑高送目，萬里歸心”之嘆。
傍晚回城，三人正遇北門延河的大道集夜市，此處有各類小吃叫賣。
三人先吃了炮烙煎餅。這是一種用炮筒蓋翻面的鐵盤當鏊，綠豆小米麵現攤，卷蝦醬、蔥絲，一張只需“三文錢”，香、脆、熱，最受守城兵丁歡迎。
之後又吃刮魚肉，是漕船帶來的鹹魚（以鱠魚、黃花為主）蒸熟後去骨壓成蓉，冷藏在瓷罐裡，售時用竹片刮出，夾在熱餅中，滴一點椒醋，專解夜寒。
還有高梁面加糜子面，以銅壺沸水衝成糊狀的茶湯，撒上熟芝麻、核桃仁、青紅絲，甜香暖腹，常被腳伕當作“夜班粥”。
羊骨湯打底，內放羊血、麵筋、粉條、海帶、口蘑、黃花、韭黃八樣，用大鍋“摜”入滾湯，製成八寶摜湯。此湯胡椒重、辣子紅，一碗下肚汗出如漿，號稱“摜汗湯”。
用整條鯉魚先醃後燜，骨酥可嚼製成的燜魚乾，夜市上切成寸段，用紙一包，邊走邊啃，連刺都帶酥香。
吃撐了的三個人，散步回了客棧。
一夜無話。第二日卯鼓初歇，三人乘馬車，順著東門外的土道往東南行。
不到一個時辰，大首沽的屋脊與帆影己在晨霧中顯出輪廓，座踞於高臺上的潮音寺，灰青磚壁被初陽抹上一層淡金，遠遠便能望見殿脊上摩挲得發亮的黃釉鴟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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