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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試過後的兩日，楊鼎新徹底卸下了心頭重負。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連晨昏定省都免了，錢氏也由著他去，只吩咐廚房溫著膳食，隨時取用。
到了第三日，他難得起了個大早，帶著可兒與潮生出了門。馬車徑首往西城外的馬市而去——他早想尋一匹合意的坐騎，只是先前忙於備考，不得閒暇。
馬市上羶腥氣重，人聲馬嘶交織成一片。
楊鼎新牽著可兒的手，在如潮的販夫走卒間穿行，時而駐足細看，時而與牙人攀談。
可兒起初還捂著鼻子，後來見一匹棗紅小馬駒憨態可掬，竟也忘了腥臊，蹲下身去餵它吃豆餅。
“三少爺，這匹如何？”潮生指著一匹神駿的青驄馬，那馬身高腿長，毛色油亮，要價五十兩。
楊鼎新繞著馬走了三圈，又掰開嘴看了牙口，心中己有了數。這馬是好馬，但若院試取中，考入南京紫金山學堂，這畜生的運輸存放都是麻煩。
京師到南京兩千餘里，走陸路風塵僕僕，走水路馬匹又易驚。他沉吟良久，終是搖了搖頭，只向牙人討教了些相馬的門道，記在心裡。
回府的路上，他又拐去了箭館與劍室。拉弓搭箭時，臂膀的酸脹能暫時驅散雜念；揮劍劈刺時，肌肉的緊繃可讓腦子徹底放空。可兒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捧著涼茶候著，見他大汗淋漓下來，便遞上巾帕，輕聲道：“表舅歇歇罷。”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多月，轉眼便是三月廿一。
這是院試放榜的日子。天還未亮，楊鼎新便被可兒喚醒，替他更衣束帶。
他神色淡然，彷彿只是尋常一日，但指尖微不可察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的心緒。
他想起長兄楊鼎榮的告誡——放榜之日，榜牆之下人山人海，擠踏傷人之事年年皆有，切勿親自前往。於是他只命潮生與福生同去。
這放榜的地方有兩處，一處在承天府學政總署門口的榜牆上，另一處是在禮部貢院門口的榜牆上。
鄉試叫桂榜，會試叫杏榜，殿試叫金榜。至於院試，在前明並不叫榜，而叫案，公佈名單稱“發案”或“出案”，魁首叫“案首”。
到了大夏，因為出仕制度變化，有秀才功名者即可任流外吏員，故這院試取中之榜也有了名字——芹榜。
此名用典出自《詩經·魯頌·泮水》：“思樂泮水，薄採其芹”，“采芹”是對考取秀才的雅稱，以“入泮”“採芹人”指代成為秀才。
這次承天府院試，在有報名考篩選的前提下，參考人數也達到了五千七百六十三人。所以這放榜地方才有了兩處，因為承天府學政總署門口地方有限，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來看榜的人員。因此學政總署門口會有兵丁驅趕人群，讓其去往禮部貢院門口等著芹榜張貼。
辰正二刻，禮部貢院外的青石廣場上己聚集數千人。承天府學政總署的官員在兵丁開道下抵達榜牆，西幅芹榜依次懸掛——明經、明算、格物、博物，每科一幅。每幅榜文旁又有謄錄的大字名單，方便眾人從外圍觀看。
潮生與福生左突右衝，竟擠到了榜牆之下。二人早有分工，潮生從魁首看起，福生從榜尾尋來。
此次承天府院試，共取中八百八十人，每科二百二十人。潮生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間游移，第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幽州楊鼎新”。
他瞳孔一縮，險些叫出聲來。與此同時，福生從後往前數到第一百一十八名，也瞧見了這五個字。二人對視一眼，又交叉查驗三遍，確認無誤，這才擠出人群。
福生往將作院與翰林學宮報喜，潮生則飛奔向金魚衚衕。這場景與當年楊鼎榮會試高中時差相彷彿，只是書童換了一人。
喜訊傳回楊宅時，錢氏正在屋內為兒子誦經祈福。
她聽完潮生的稟報，手中的念珠“啪”地掉落在地，繼而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楊鼎新勸了半晌，她才漸漸平復，拉著兒子的手反覆唸叨：“我兒有出息了，我兒有出息了……”
作為妾室，她此生所能依仗的，不過這一子。見他一次即中，得了秀才功名，前程自此不同，叫她如何不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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