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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鼎新最愛的是“龍井問茶”。去獅峰山下的龍井村，看茶農採摘龍井夏茶，這芽葉要比明前、雨前的龍井春茶要粗大一些。然後在那株傳說中的“十八棵御茶樹”下，用虎跑泉的水，烹一壺新茶。茶湯碧綠，香氣清幽，入口回甘，將平江府帶來的疲憊與浮躁，都滌盪乾淨。
“這茶，”鄭奎寂嘆道，“比宮裡的貢品也不差。”
“這便是餘杭府的底氣，”常瑞笑道，“平江府產綢緞，是給別人看的；餘杭府產龍井，是自己享用的。一個向外求，一個向內修，境界不同。”
楊鼎新深以為然。平江府的紡織業，是產業化的、規模化的、向外輸出的；餘杭府的龍井茶，卻是精緻的、個人的、向內滋養的。這便是兩座城市的分野——一個像商人，精明而忙碌；一個像隱士，淡泊而自足。
但餘杭並非只有隱逸。它的文化底蘊，比楊鼎新想象的更深。
他們去了靈隱寺，看那東晉古剎的飛簷斗拱，聽濟公和尚的傳說；去了嶽王廟，在秦檜跪像前，聽人說“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去了六和塔，登高遠眺，看錢塘江如一條玉帶，蜿蜒入海。
最讓楊鼎新震撼的，是“文瀾閣”。那個在前世記憶中建於清代乾隆年間，用於存放《西庫全書》的建築，居然出現在了大夏，而且屹立在同一個位置。
這一世大夏的文瀾閣，建於太宗承鼎初年，是朝廷為了收藏江南圖書而建的藏書樓。閣中藏書數十萬卷，墨香撲鼻。楊鼎新在閣中流連半日，見到了不少珍本的書目，心中暗歎：這才是餘杭真正的底氣——不是龍井，不是西湖，而是這滿樓的典籍，是千年積澱的文脈，唯有南京能與之一較高下。
“三少爺，”可兒在閣外等他，“你看了這麼久，不餓麼？”
“餓，”他笑著出來，“但精神飽了。”
夜間回到住處，楊鼎新在燈下整理白日所見。鄭奎寂來訪，二人對坐品茗，說起此行的感觸。
“楊兄，”鄭奎寂忽然道，“你覺得這大夏的天下，是平江府的樣子，還是餘杭府的樣子？”
楊鼎新沉吟片刻：“眼下是平江府的樣子，飛梭機、織造廠、產業化，一切都是快的、多的、向外求的。但將來……或許是餘杭府的樣子，慢下來，向內修，以文化養天下。”
“但願如此，”鄭奎寂望著窗外的湖光，“但願咱們這一代，能看到那一天。”
楊鼎新沒有答話，他想起了前世歷史教材中，關於第一次工業革命英國情形的描寫——羊吃人。如果這工業革命發生在眼前的大夏，希望華夏的文化與智慧，能化解這變革給底層百姓帶來的苦難，讓這變革更溫和一些。
窗外，西湖的夜色溫柔如墨。遠處的雷峰塔，在月光下靜默矗立，像一位滄桑的老者，守著這片土地。
在餘杭府遊玩數日後，常瑞便領著眾人去了隔壁的紹興府。
一行人乘船沿錢塘江東行，至西興渡換船，入浙東運河。水路兩日，便到了紹興府地界。這裡的河道比餘杭狹窄許多，兩岸皆是白牆黑瓦的民居，石橋一座接著一座，船孃的歌聲隔著水巷傳來，帶著幾分蒼涼的越地腔調。
“這便是紹興府了，”常瑞在船頭指點，“大禹治水後大會諸侯於此，計功封爵，故此地古名‘會稽’。”
楊鼎新望著兩岸的景緻，心中湧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前世他曾來過此地，為的是魯迅故居與三味書屋——那“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那“早”字的課桌，都曾讓他駐足良久。但如今，這世上還沒有魯迅，沒有《吶喊》，沒有那個以筆為刀的鬥士。有的只是會稽的古韻，蘭亭的墨香，還有滿城飄散的黃酒氣息。
到了紹興自然得去蘭亭，那是城郊的一處幽靜所在，王羲之與友人曲水流觴之處，那部“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便是在這裡完成的。
眾人在蘭亭盤遊玩半日，看了御碑亭、右軍祠、墨華池，又在一處茶肆中品了當地的“蘭亭茶”。那茶粗糲得很，遠不及龍井，但配著窗外的竹影溪聲，竟也別有風味。
紹興府的另一絕，是黃酒。
常瑞安排了一處酒坊，讓眾人見識“女兒紅”的釀製。那酒坊在城外，佔地極廣，一缸缸黃酒在地下窖藏，封口用荷葉與泥土，歲月越久，色越琥珀，香越醇厚。
“這女兒紅，”酒坊的掌櫃介紹，“是生了女兒的人家，便釀酒埋藏，待女兒出嫁時，掘出宴客。若是生了兒子，便釀‘狀元紅’，待中舉時開啟。”
可兒聽得入神：“那……若是沒有女兒，也沒有兒子呢？”
掌櫃一愣，隨即笑道：“那便釀‘花雕’，自己喝了，圖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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