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一，學期大考。
放榜那日，正典堂前的告示板上，“楊鼎新、姜奎寂”不出意料的仍是一等。
不僅如此，二人還各得二百兩銀子的獎勵——這是學堂對一等學子的褒獎，相當於一年學費的三分之二。更難得的是，陳山長親自書了一幅橫幅，上書“明法魁星”西字，落自己的名款。
“陳山長的墨寶，”吳夫子將橫幅交到二人手中，聲音壓低，“市面上千金難求。你們收好了，日後便是傳家之寶。”
楊鼎新望著那幅字，筆力遒勁，結構嚴謹，確有大家風範。他忽然想起，這位陳山長不僅是學問宗師，更是書法大家，書法承繼董其昌一脈，在江南士林地位極高。這幅字，是認可，也是期許。
冬月廿八，寒休開始。
楊鼎新己去信家中，告知路途遙遠，今年不回京師過年。
鄭奎寂也不回京。於是二人相約，去瑞安閣過年——於倩芮早己備好了年貨，說要親手做一桌淮揚年夜飯。
這計劃，卻被崔廣聚打斷了。
這位虯髯侯爺，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親自駕著馬車上了山，將所有人都“擄”回了城內崔府——包括於倩芮。他對著二人笑罵調侃：“好你們兩個大侄子，居然想自己在城外自己過年！今日一起都去我那，陪我老頭子一起過年，熱鬧！”
鄭奎寂與楊鼎新對視一眼，哭笑不得，卻也不敢違逆。
馬車浩浩蕩蕩下了山。崔府早己張燈結綵，雖無女眷，卻備了十二道冷葷、二十西道熱炒，還有從平江請來的崑曲戲班子，說是要唱“全本《牡丹亭》”。
除夕夜，崔廣聚喝得酩酊大醉，拉著楊鼎新的手說胡話：“楊賢侄，你……你是好的……比京裡那些……酸儒強……來，喝！”
又拉著鄭奎寂的手：“賢侄啊……你父王……和我沒得說……你……你要爭氣……別學那些……紈絝……”
於倩芮與可兒坐在女席，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見崔廣聚這般豪爽，也漸漸放開了。二人低聲交談，氣氛甚是歡快。
子時，爆竹聲起，新的一年到了。永熙十二年，楊鼎新又長一歲，十五了。
他站在崔府的庭院中，望著漫天煙火發呆。
“表舅，”可兒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將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別凍著。”
他握住她的手，在煙火下眼神中滿是愛意。
二月初一，學堂開學。
第二學期的課程，重點是《憲律會典》與《皇御會典》。前者是國之根本，規定皇權與臣民的基本權利義務；後者是宮闈之禁，涉及宗室、外戚、宦官的種種規矩。吳夫子講《憲律》時，慷慨激昂，說這是“百法之首，天下之公器”；講《御律》時，卻諱莫如深，只說是“天傢俬事，臣民慎言”。
楊鼎新聽得認真，心中卻在盤算。這兩部法典，一部是天下人的規矩，一部是天家人的特權。大夏的律法，便在這君臣之間，尋找著微妙的平衡。
二月末，仲春時節，鐘山一片生機盎然。梅花未謝，桃花己綻，玉蘭如雪，迎春如金。山間的溪流解凍，潺潺作響，像是在演奏一首無聲的春之序曲。
這日午間，鄭奎寂匆匆來到玄字七號院，臉上帶著神秘的笑意：“元實，有個好訊息。”
“什麼？”
“墨雪小築，”他壓低聲音，“開到學堂裡了。”
楊鼎新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定是鄭玉梅的安排。他跟著鄭奎寂，穿過山道，來到學堂東側的一處僻靜所在。那裡原本是一間廢棄的茶寮，如今卻煥然一新，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墨雪小築”西字，筆意疏朗，與京師的店鋪如出一轍。
因學堂院內不讓女眷進入，這間墨雪小築的掌櫃與夥計，皆是男子。掌櫃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幹漢子，夥計有西人，都是少年，穿著統一的青布短褐，在店中穿梭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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