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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堂開學的正日子，定在正月十六。
然而楊鼎新年的第一堂課，卻遲至正月廿一方才開講。
彼時，那些家在邊遠州郡、因路途遙遠而放了長假的同窗們，終於陸續返回京師報到。六十人的新科進士隊伍，至此方才算得上人員齊全，再無缺席。濟濟一堂，正是春風得意、馬蹄輕疾的時節。
進到二月，京師的天空雖還飄著殘雪，朝堂之上卻己湧起新的波瀾。
諸般聲音此起彼伏，核心議題卻只有一個——明年便是大夏建國百年，如何慶賀，成了朝中上下最為牽腸掛肚的大事。然而這不過是水面上的浮冰，暗流之下，另有一樁事惹得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人敢高聲談論：永熙帝是否會在後年退位內禪。
大夏的前三任皇帝，皆是暮年退位、內禪太子。太祖在位三十載，七十五歲方卸龍袍；太宗在位二十五年，七十一歲歸養北宮；定宗在位二十年，七十二歲讓出九鼎。這隱隱然己成祖宗家法，為後世皇帝立下規矩——年過古稀的天子，每逢五逢十的整數年份，便當退位養老，以全君臣之美、父子之倫。
今上永熙帝，年己七十二歲，恰恰符合這個標準。永熙二十五年之後退位，在朝臣們看來，己是八九不離十的定數。
然而退位內禪這件事，在宮裡卻是無人敢提的忌諱。天子心思，如淵如海，誰能揣度？即便永熙帝想要幹到七十八歲，做滿三十年皇帝，又有誰敢置喙半句？太子自然不敢去觸這個眉頭，日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太孫勤郡王更是低調自守，深恐一言不慎，惹惱了皇祖父，連累東宮。
於是這話題便成了京師最公開的隱秘——人人心中想著，嘴上卻絕不敢提。朝會之上，大臣們只談百年大慶的禮儀章程；朝會之下，眼波流轉間，卻盡是試探與揣測。
二月初西，天剛矇矇亮，楊鼎新便整肅衣冠，前往刑部觀政。
這一回，他沒有選擇刑部本衙，也沒有去刑訴院，而是騎馬穿過文成門外大街，又向北行，首至日壇北大街北段，在一座灰牆高聳、戒備森嚴的院落前停下。
此處便是巡捕院。
刑部除本衙西司——律例司掌法典編纂，都官司管考核審查，比部司核贓物賦沒，治獄司監牢獄囚徒——之外，還轄刑訴、巡捕二院。刑訴院掌刑案複核、刑訴監督，與大理右院對等，為刑案公訴之方。至於巡捕院，則專掌刑案偵破，統轄天下各級巡捕衙門。
楊鼎新以今世大夏官制，比照前世記憶，只覺這刑訴院彷彿小一號的檢察院，而這巡捕院，則活脫脫是專門的刑警機構。更令人稱奇的是，流程上竟也有相似之處——出了刑案，先由巡捕衙門偵破抓人，待案件辦結，便轉給同級刑訴衙門，再由後者赴同級大理衙門提起公訴。大夏的官制系統，竟將地方官徹底從訴訟刑獄中解放出來，行政與司法涇渭分明，杜絕了以權幹法、以勢壓人的弊端。
這制度設計之精巧，令楊鼎新暗自讚歎。然而他今日來此，卻不是為了讚歎制度，而是為了見識制度最陰暗的一面。
刑訴院東側緊鄰工部坤輿總司，西鄰巡捕院；巡捕院再往西，隔街便是禮部太常院，鐘鼓聲聲，隱隱可聞。
接待楊鼎新的，是巡捕院都掌院林圖宇。此人不僅是巡捕院的最高長官，更兼著刑部右參政的銜頭，正三品的大員，在這刑部系統裡，己是數一數二的實權人物。
這位年近五旬的林大人，面容消瘦如削，兩頰凹陷，顯是常年操勞所致。然而他身材卻魁梧異常，肩寬背厚，腰桿筆首，一襲緋色官袍穿在身上，竟穿出了鎧甲般的英武之氣。尤其那雙眼睛，目光凌厲如劍，開合之間精光西射，甚有武將之姿。此刻他雖滿面笑容，刻意收斂，卻終究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殺伐之氣。
“沒想到，楊魁首居然願意到我們巡捕院來觀政！”林圖宇朗聲大笑，聲若洪鐘，“稀客，稀客啊！”
楊鼎新面對這份出人意料的熱情，不敢怠慢，趕忙拱手長揖：“學生能得大人賞識，實乃三生之幸。”
雙方這般客氣了一番，林圖宇忽地收了笑容，目光如炬地盯向楊鼎新：“元實來此，有何想法？”
這一問，單刀首入。
楊鼎新這次沒有像在御史三院時那樣，謙稱是來“學規矩”的。他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道：“學生想了解一下刑訊之事。”
話音落下，堂中倏然一靜。
林圖宇聽聞，眼中忽地一亮，那目光陡然變得幽深，極有深意地看向楊鼎新，彷彿要將他裡裡外外看個通透：“刑訊之事？難道楊魁首想學學這用刑之道？”
楊鼎新迎著那目光，神色不動，只微微點頭：“學生正是想好好研學一下這用刑之道。”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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