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緣一看著他。他的眼睛在夜燈的光中顯得格外大，瞳孔裡有她的倒影。他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像蝴蝶的翅膀。她嘆了口氣。“說好了，睡著了我就走。”
“嗯。”
她閉上眼睛。以為他會很久才睡著，但她的身體比她想的更誠實。她上了半天課，又在教研室忙了好幾個小時，剛才又折騰了一路。床很軟，被子很暖，榮琛的身體像一個天然的熱水袋，隔著薄薄的衣料，把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過來。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像一塊冰慢慢融化成水。
榮琛沒有睡著。
他閉著眼睛，聽著她的呼吸。從平穩到悠長，從悠長到綿軟。她睡著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她側著身，臉朝著他，睫毛垂下來，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慢，像一隻在冬眠的小動物。她的手搭在自己胸口，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是天然的粉紅色。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裡。她的手很小，很軟，涼涼的。
他不敢動，怕把她驚醒。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燒還沒退，頭還是很疼，但他不想睡。因為她躺在他身邊，呼吸著他呼吸的空氣，枕著他枕過的枕頭，蓋著他蓋過的被子。她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柑橘味的，和馬爾地夫那天晚上的味道一樣。他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在心裡想——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她不是蔣勳的女朋友，不是他的學妹，不是任何人的。她只是躺在他身邊的、安安靜靜睡著的、呼吸平穩的、手被他握著的一個女孩。
他的。
他在心裡說。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久。他感覺自己的體溫降了一點，頭不那麼疼了，嗓子也不那麼幹了。他輕輕鬆開她的手，悄悄從床上起來，赤腳走出臥室。他去客廳的浴室衝了一個澡——水溫調得很低，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想讓冷水把自己澆醒，讓自己不要想那些不該想的東西。但冷水衝不走她躺在他床上的畫面。他關了水，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T恤和短褲，飛快地走回臥室。他怕她醒了，怕她走了，怕他回來的時候床上己經空了。
她還在。側著身，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平穩。他輕手輕腳地爬上床，鑽進被子，從後面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她的腰很細，他的手指幾乎能碰到自己的手腕。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她心跳的節奏。她穿著針織衫和牛仔褲，隔了幾層布料，但他還是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他把臉埋在她的後頸，聞著那股柑橘味。然後閉上眼睛。
她睡得真香。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她，不知道他每天翻來覆去地想給她發訊息又刪掉，不知道他在法考複習的時候突然走神想起她的臉，不知道他晚上做夢夢到她醒來之後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她不知道。但她躺在他身邊，這就夠了。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明天早上她醒了就會走。但今晚，她是他的。
他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深色西件套和她白色貼身衣衫形成的反差，讓整個畫面看起來像一幅黑白照片。她是白的，乾淨的，發光的。他是黑的，沉默的，把所有東西都藏在暗處。但他抱著她，光和暗交疊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寧緣一覺得有什麼東西勒著自己，喘不上氣。
她想翻身，翻不動。想伸手，伸不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天花板上有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在黑暗中畫出一個模糊的圓。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榮琛的臥室，他的床上，他的懷裡。榮琛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勒得很緊，像怕她跑掉。他的臉埋在她的後頸，呼吸均勻而綿長，還在睡。她試著動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緊，像是在夢裡也在防止她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