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了璟園門口。是一棟高層公寓，門禁很嚴，但她有密碼。她刷了卡，進了大堂，電梯上了二十二樓。2203。她站在門口，輸入密碼——六個數字，是他的生日。門開了。
她走進去，玄關的燈是感應式的，亮了。她換了鞋——鞋櫃旁邊有一雙新的女士拖鞋，淺灰色的，毛茸茸的。她愣了一下，然後穿上了。他在等她來，連拖鞋都準備好了。
客廳很大，落地窗正對著人民大學的校園，能看到遠處的操場和教學樓。燈光是暖黃色的，但整個空間給人的感覺是冷的。不是因為溫度，是因為空。客廳裡只有一張灰色的沙發、一個玻璃茶几、一臺電視。牆上沒有掛畫，電視櫃上沒有擺件，書架上只有書——整整齊齊的，一排一排的，像圖書館。沒有照片，沒有紀念品，沒有任何多餘的、只是為了“好看”而存在的東西。和蔣勳的家完全不同。蔣勳的家是滿的，到處都是東西——遊戲機、手辦、限量版的球鞋、朋友送的生日禮物。那些東西堆在一起，亂糟糟的，但讓人覺得那裡有人在生活。而這裡，像一間酒店套房。乾淨的，整潔的，什麼都有，但什麼都看不出主人的樣子。他是一個淡人——對什麼都不感興趣，或者說，他感興趣的東西都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她穿過客廳，往唯一一間關著門的房間走去。臥室的門半開著，她輕輕推了一下，走了進去。
窗簾拉得很嚴實，房間裡幾乎全黑。只有床頭櫃上的一盞小夜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床是深色的西件套，榮琛躺在上面，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個頭。他的臉在夜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乾裂，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很難受。寧緣一站在床邊，看著他。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被子只蓋到胸口，鎖骨和肩膀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溼了，貼在額頭上。他像一隻生病的小貓，蜷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她蹲下來，輕聲喊他：“榮琛。”
他動了動，眉頭皺得更緊了。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瞳孔在昏黃的光中渙散了一下，然後聚焦，落在她臉上。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暫，但寧緣一看到了。像一盞快滅的燈忽然被人擰了一下開關，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的。
“嗯。”寧緣一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的，像摸到了一個剛關了火的灶臺。“這麼燙。去醫院吧。”
“不去。”榮琛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吃藥就行。”
寧緣一沒有跟他爭。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把退燒藥拿出來，又去客廳把保溫袋裡的雞絲粥端出來。她回到臥室，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坐下來。
“你先坐起來。吃點東西再吃藥。”
榮琛看著她，沒有動。“起不來。”
“那我扶你。”
她彎腰，一隻手從他後背穿過去，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扶起來。他的身體很重，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他的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滾燙地打在她的頸窩裡。她沒有躲，也沒有推開，只是把他扶好，讓他靠在床頭。然後把雞絲粥端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張嘴。”
榮琛看著她，張開嘴。她把粥喂進去，他慢慢嚥下去。然後又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他把整碗粥都吃完了。寧緣一把空碗放在一邊，又把退燒藥拿出來，按說明書上的劑量把藥片放在他手心裡，把水杯遞給他。他把藥吃了，喝了一大口水，然後靠在床頭，看著她。
“謝謝你。”他說。
“不用謝。你好好休息。”寧緣一站起來，準備把碗和杯子拿出去。
她的手剛碰到碗沿，就被握住了。
榮琛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扣住了她的手腕。力氣很大，不像一個發燒的人。她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光，有一種她見過的東西——在馬爾地夫的泳池邊，在空包廂的黑暗裡，她見過。那種光叫“別走”。
“一一。”他叫她，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多了點什麼，“你陪陪我，可憐可憐我好不好？”
寧緣一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空碗，手腕被他攥著。她看著他——他的臉還是很白，嘴唇還是很乾，但眼睛裡的光很亮，亮得不像一個病人。
“榮琛，你別這樣。我們都沒想明白這些事，不要讓事情變複雜了。”
榮琛沒有鬆手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腕滑到她的手心，把她的手整個握住了。
“我不用你想明白，你只要陪陪我。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寧緣一嘆了口氣。“你先鬆手，我把碗放出去。”
“不放，放了你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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