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沒有追問。他把保溫袋遞給她,“快吃,還熱著。我讓阿姨多放了一盒醋,你愛吃酸的。”
寧緣一接過保溫袋,開啟,小籠包的香氣撲面而來。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裡爆開,燙得她眯了眯眼。蔣勳在旁邊看著,笑了。“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寧緣一沒有回答,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小籠包。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在想——今天回去要把昨晚穿過的針織衫洗了。上面有榮琛的味道,松木、還有一點點退燒藥的苦味。不能留著,她咬了一口小籠包,把那個念頭嚥了下去。
榮琛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寧緣一從小區門口走出去,上了一輛計程車。她穿著米白色的風衣,頭髮紮成馬尾,走路的姿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來——輕盈的,警覺的,像一隻在淺水裡行走的白鷺。車開走了,消失在車流裡。他還站在窗前,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沒有躲,就那麼站著,讓陽光刺他的眼睛。他在想她剛才說的那句話——“下次再這樣,我也不會來了。”她說“下次”,說明她默認了會有下一次。但她又說“也不會來了”,是在警告他,不要再用生病的藉口。
她在給他畫一條線,線在這邊,你可以走過來;線在那邊,你就退回去。她不想讓他退,也不想讓他走得太近。她想要他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看得見,摸不著。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從來不是那種可以被隨便靠近的人。蔣勳追了她那麼久,她才答應。他吻了她兩次,她都沒有推開,但她也沒有回應。她只是接受,像接受一份禮物,不拒絕,也不拆開。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裡是什麼位置。
也許什麼位置都沒有,也許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小到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但他不在乎了。他在意的是,她昨晚來了。她帶著藥和粥,坐在他床邊,喂他吃飯,扶他躺下,躺在他身邊。她睡著了,呼吸平穩,手搭在自己胸口。他握著她的手,握了一整夜。
他轉過身,走進臥室。床上的被子還沒疊,黑色的西件套皺成一團,枕頭上有她頭髮的痕跡,幾根碎髮落在枕巾上。他走過去,把那幾根碎髮撿起來,放在手心裡。很細,很軟,在陽光下泛著棕色的光。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幾根頭髮。扔掉?捨不得。留著?像個變態。他把頭髮夾進床頭櫃上那本法考複習書裡,夾在第二百三十七頁。那一頁講的是“不作為犯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這一頁。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不作為”的人。他應該做的,什麼都沒做。他不應該做的,全都做了。
他坐在床邊,拿起手機。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到了嗎”,她回了一個“嗯”。他打了幾個字——“下午還來嗎?”又刪掉了。又打——“謝謝你昨晚來。”又刪掉了。又打——“我想你了。”又刪掉了。最後他什麼都沒發,把手機放在床上,站起來,去廚房熱粥。粥是她買的,雞絲粥,裝在保溫袋裡。他開啟保溫袋,粥還是溫的,她來的時候是熱的,放了一夜,涼了,又被他用微波爐熱了一下。
他倒進碗裡,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粥的味道己經變了,沒有昨晚好喝了。但他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然後他回到臥室,躺下來,面朝她睡過的那一側。枕頭上還有她的味道,柑橘味的,很淡,但他聞得到。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他不想去上課。不想去圖書館。不想做任何事。他只想躺在這裡,聞著她的味道,假裝她還在。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蔣勳發的朋友圈。一張照片——小籠包的包子,旁邊放著一碟醋,背景是京北大學宿舍樓下的臺階。配文是:“給一一買的早餐,她說好吃。”榮琛看著這張照片,看著那行字,看著“一一”兩個字。蔣勳叫她“一一”,他也叫她“一一”。但蔣勳叫的時候,是光明正大的,是可以發在朋友圈裡的。他叫的時候,是在黑暗的包廂裡,在沒開燈的臥室裡,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裡。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不想看了。但腦海裡還是那張照片。小籠包,醋,她的笑臉。他不知道她吃小籠包的時候有沒有笑,但他想象她在笑,對著蔣勳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像她唱《暗湧》時那樣。她唱“沒理由,相戀可以沒有暗湧”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給蔣勳的,是給他的。他知道。她不知道他知道。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但他在上面看到了她的臉。穿著月色吊帶裙站在藍色燈光下的臉,穿著針織衫躺在他旁邊呼吸平穩的臉,站在玄關換鞋時說“下次再這樣我也不會來了”的臉。每一張都是她,每一張都不是他的。
他閉上眼睛。燒退了,但頭還是疼。不是生病的疼,是另一種疼。從裡面往外疼,疼到說不出話,只能攥緊被子,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那個動作裡。
下午,他去了圖書館。法考複習不能停,書還是要看,題還是要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刑法》教材,翻到第二百三十七頁——那幾根頭髮還在。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也沒有把它們夾到別的地方。就放在那裡,像一枚書籤。他看著那幾根頭髮,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回書包裡。今天看不進去了。明天再看。
他走出圖書館,站在門口。陽光很好,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花和泥土的味道。他掏出手機,給寧緣一發了一條訊息:“燒退了,謝謝你昨晚來。”沒有“我想你”,沒有“下午來看我嗎”,沒有“你睡得好嗎”。就是“燒退了。謝謝你昨晚來。”
安全,體面,不會讓她難做。她回了,很快:“好。多喝水,別熬夜。”他看著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她還是關心我的”的確認。他把手機收起來,走下臺階,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站在一棵剛發芽的銀杏樹下。他看著那些嫩綠色的葉子,她來的時候穿著米白色風衣,像春天的天空和雲。他站在那裡,看那棵樹看了很久,久到路過的同學都多看了他幾眼。他不在乎。他在想——她下次來的時候,會穿什麼顏色。
也許不會來了。她說“下次再這樣我也不會來了”。她不希望他裝病,不希望他用這種方式見她。但“下次”這個詞還在。下次。她用了“下次”。她默認了會有下一次。不是生病,不是藉口,是正常的、普通的、不需要理由的“下次”。他等那個“下次”,等多久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