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言若沒有等太久,他決定親自去看看她。
他不是那種會躲在暗處觀察的人。他是牧羊人,牧羊人不需要躲。他首接去了博洛尼亞大學。沒有提前安排,沒有通知任何人,就帶著司機和兩個隨從,去了。他走進大學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陽光很好,照在紅色的磚牆上,把整棟樓照得像一幅油畫。他穿過拱廊,走上石階,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門裡面是博洛尼亞大學的主圖書館,她在這裡。他的人告訴他,她今天下午在這裡看書。
他走進去,圖書館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腳步聲。他走過一排一排的書架,看到她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書,正在低頭做筆記。她的頭髮紮成了低馬尾,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她的手指握著筆,在紙上沙沙地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白襯衫在陽光下白得發亮。他沒有走過去,站在書架後面,看著她。她看了大概二十分鐘的書,然後合上,站起來,把書放回書架,拿起包,往外走。他從書架後面走出來,跟在她後面,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她走出圖書館,穿過拱廊,走到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很老的樹,樹幹很粗,枝葉茂密。她站在樹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樹的照片。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仰著頭看那棵樹,看了很久。臣言若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纖細,白襯衫扎進深藍色的半裙裡,腰很細,腿很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了一下。他走過去。
“寧緣一。”
她轉過身,看到了他。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亮,睫毛很長,眨了一下,像蝴蝶扇動翅膀。她認出了他,因為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怎麼又是你”的意外。
“臣先生。”她說。她的聲音和去年聽到的一樣,帶著一點點南方的吳儂軟語的尾調,像山風掠過竹林。
“又見面了。”他說。
“您也來博洛尼亞大學?”
“這是我的城市。我來這裡,不奇怪。”
寧緣一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衣服——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長褲,棕色的皮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在想——他怎麼又出現了。在博物館出現了一次,在圖書館又出現了一次。是巧合嗎?她不相信巧合。
“您找我有事?”她問。
臣言若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沒有事,就是想看看你。”
寧緣一愣了一下。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包帶上收緊了一下。他說“想看看你”,不是“想和你聊聊”,不是“想問你一個問題”。就是想看看你。這句話太首白了,首白到不像是一個正常的、剛見過兩次面的人該說的話。他不是正常人,她知道。從她在謎會所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就知道。他的眼睛裡有東西,那種東西叫“我是牧羊人,你是綿羊”。她不喜歡那種眼神,但她不能表現出來。
“我挺好的,您看到了。”她說,語氣很平淡,“我先走了,教授還在等我。”
“嗯。”
寧緣一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聽到他在身後說:“寧緣一,博洛尼亞是個好地方。多待幾天。”
她沒有回頭,繼續走。她不知道他說的“多待幾天”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話。她走出院子,走到拱廊下,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棵老樹下,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方向朝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轉過頭,快步走了。
臣言若站在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拱廊的陰影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剛才想抓住什麼東西,但沒有抓。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