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博洛尼亞在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機場的玻璃穹頂上，像無數顆透明的珠子在滾動。寧緣一跟著沈教授走出廊橋，腳下的地毯是深藍色的，很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咖啡和巧克力混合的味道，和京北的乾燥完全不同。
“沈教授？沈教授！”一個清亮的女聲從到達口的方向傳來。
寧緣一抬起頭，看到一個義大利女人正朝他們快步走過來。她大約西十歲，深棕色的捲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駝色大衣，圍巾是愛馬仕的橙色。她的五官很深，眼睛是琥珀色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熱烈的、毫不掩飾的活力。她就是Caterina，博洛尼亞大學教研處的接待老師。
Caterina走到他們面前，先和沈教授握了握手，用流利的英語說了幾句歡迎的話，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寧緣一。她看著寧緣一，停了一下。那種停頓不是禮貌性的，是真的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需要多花一秒來消化。
“Oh, mamma mia，”她開口了，用的是義大利語，語速很快，語調上揚，像在唱歌。她轉頭對沈教授說了一大串義大利語，手還在空中比劃著，眼睛一首看著寧緣一。
寧緣一聽不懂，一個詞都聽不懂。她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但耳朵裡全是陌生的音節。她旁邊的餘微學姐——沈教授帶的研二學生，會義大利語——小聲翻譯給她聽：“Caterina老師說，你太漂亮了。她說她接待過很多華國的學者和學生，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好看的。她說你的皮膚像瓷器，眼睛像東方的寶石。她說——”餘微學姐頓了一下，忍住笑，“她說如果你願意留在博洛尼亞，她可以幫你介紹給時尚學院做模特。”
寧緣一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說：“幫我謝謝她，說我沒有她說的那麼好。”
餘微學姐把話翻譯過去，Caterina聽了，笑得更開了，走過來拍了拍寧緣一的肩膀，又對沈教授說了一串話。餘微學姐繼續翻譯：“她說你不僅漂亮，還謙虛。她說謙虛是美德，但過分的謙虛是對自己美貌的浪費。”寧緣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繼續笑。
Caterina終於說完了，轉身帶著大家往機場外面走。沈教授跟在她旁邊，兩個人用英語和義大利語夾雜著交流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寧緣一和兩位師兄學姐跟在後面，拖著行李箱，穿過自動門，走向停車場。外面的雨比剛才大了一些，空氣很涼，但不像京北那樣刺骨。一輛黑色的賓士大巴停在路邊，司機穿著制服，幫他們把行李箱放進車底的行李艙。
寧緣一上了車，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餘微學姐坐在她旁邊，另外兩個是一個博一的師兄叫林遠舟，一個研二的學姐叫蘇晚吟——坐在後面。沈教授坐在最前面，和Caterina在低聲交談。大巴開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寧緣一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博洛尼亞。天己經快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街邊的建築都很老，磚牆是紅色的，窗框是綠色的，拱廊一根接一根地排列著，像一本翻開的書。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蔣勳。配文是：“到了，博洛尼亞在下雨。”
蔣勳秒回：“一一，你終於回我了！”
她看著這條訊息，嘴角翹了一下，沒有回。然後她又開啟榮琛的對話方塊，發了一張照片——不是街景，是機場到達口的指示牌，上面寫著“Bologna”。配文是：“到了。”榮琛沒有秒回，隔了兩分鐘，回了一個“嗯”。然後又發了一條：“酒店安排好了嗎？”寧緣一回了一個“嗯”，榮琛說“那就好，好好休息”。她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