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言若坐在黑色轎車的後座,車駛過博洛尼亞的古城牆。窗外的拱廊一根接一根地往後退,像一臺老式放映機在播放膠捲。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節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他在想剛才在走廊裡看到的那張臉。
寧緣一,他記得這個名字。去年十月底,他在底下產業開的小會所聞到那股柑橘味之後,讓下屬去查了那個渾身散發著柑橘香的女孩。第二天,一份完整的調查報告就放在了他的桌上。從她在湘西出生的醫院記錄,到母親離世、父親酗酒、要被賣掉換錢的時候家裡失火,到寧暨高中周芸華老師收留她,到她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京北大學,到她在謎會所打工、在迎新晚會上穿著藍色魚尾裙的照片。每一頁他都看了。照片拍得不好,模糊的,畫素很低的,是學校監控截圖和論壇上的偷拍。但即使那樣模糊的照片,也能看出她的臉——不是那種精心養護出來的好看,是山野裡自生自長的、帶著銳利和野性的美貌。
他當時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他想的不是“她好可憐”,不是“她好努力”。他想的是——這張臉,這副身體,這顆聰明的腦子,放在一個沒有家世、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的女孩身上,是一種浪費。她應該被放在更好的地方,比如他的莊園裡。她應該被更好的東西餵養,比如他提供的衣食住行。她應該被更厲害的人使用,比如他。
他當時打算讓下屬去請她來“做客”。他想看看這個從華國大山裡走出來的女孩,和義大利那些家族培養出來的貴女有什麼不一樣。那些貴女,見到他不是犯花痴就是算計他的錢。他好奇寧緣一會是哪一種,也許她也會犯花痴——畢竟他這張臉,在義大利的社交場上從來不需要主動開口。
也許她也會貪財——畢竟她窮怕了,看到錢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可以跟她玩一玩。他也沒想過她是否願意。這從來不是他需要考慮的問題。他的父親當年就是在華國看到了他的母親,一見鍾情,就帶回義大利了。雖然強行帶走的,用了一些手段,讓母親當時的男友永遠消失。母親恨了父親一輩子,但恨有什麼用?她還不是在莊園裡住了三十年,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生了他的孩子。
臣言若從小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是為綿羊運轉的。綿羊只需要被牧羊人驅趕、剪毛、宰殺。而他是牧羊人。他出生在這個家族,這個家族的每一個人、每一分時間都應該是為他服務的。他的父親是這樣做的,他也應該這樣做。說起來還要感謝父親,讓他從小就出生在這個位置。父親給了他一個帝國,他只需要坐穩就行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讓下屬去請寧緣一,義大利莊園管家的電話就打來了。“先生,老夫人的心悸又犯了。這次比上次嚴重,一首在說胡話。”他掛了電話,讓底下的人去申請了航線,飛回了義大利。母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攥著被單,嘴裡在喊一個名字。不是他父親的名字,也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那個為她死去的男友,那個被父親槍殺的人。三十年了,她還在喊他。臣言若站在床邊,看著母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不理解,一隻綿羊,有什麼值得惦念三十年的?他甚至不理解母親為什麼對剛出生的自己沒有母性。她從來不抱他,從來不親他,從來不叫他寶貝。她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後來他長大了,讀懂了。那叫恨。她恨他父親,也恨他。因為他是那個男人的血脈,是那個男人強行種在她身體裡的果實。
他無所謂,他不需要母愛,他需要的是權力。權力他有了,而且會越來越多。
現在寧緣一齣現在博洛尼亞大學,出現在他面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次華意學術交流專案的贊助方,是他的集團。遊學基金是他籤的字,博洛尼亞大學教研處用這筆錢邀請了京北大學沈維鈞教授一行。沈教授推薦了寧緣一,這筆錢是他出的,邀請函是他籤的字,所以——寧緣一來義大利,是他安排的。不是故意的,是巧合。但臣言若不相信巧合。巧合是綿羊用來安慰自己的藉口,牧羊人只相信安排。
他在想——是誰在背後推動這個巧合?是洛夫家嗎?那個在米蘭做紡織品起家的家族,最近幾年想擠進科技領域,一首想和恆言集團搭上關係。他們打聽到他去年在京北調查過一個華國女孩,於是想辦法把她塞進了這個學術交流專案,送到了他面前。這個推理很合理。洛夫家有的是錢,隨便贊助一個學術交流專案,安排一個學生進來,輕而易舉。他們想用她來釣他,美人計。老套,但管用。因為他對她確實有興趣。
臣言若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次就接了,那頭的聲音恭敬而低沉。“先生。”“查一下寧緣一為什麼會在義大利,誰安排的。背後的目的是什麼。”他頓了頓,“重點查洛夫家最近有沒有和博洛尼亞大學教研處接觸。還有,查一下這個遊學基金的審批流程,有沒有人動過手腳。”“是,先生。”電話掛了。臣言若把手機放在扶手箱上,轉過頭,看著窗外。車己經開出了博洛尼亞城區,進入了郊外的丘陵地帶。路兩邊是葡萄園和橄欖林,春天的陽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閃閃發光。遠處有一座古老的莊園,灰色的石牆,紅色的屋頂,被一圈柏樹圍繞著,那是他的。
他很小的時候就住在這裡,看著父親坐在書房裡,一邊抽菸一邊和人通電話,語氣永遠是不容置疑的。父親死後,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做著同樣的事。他從來沒有覺得這把椅子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