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寧緣一沒有再說話,她轉過頭,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己經從博洛尼亞的古城牆變成了機場高速,路兩邊是大片的田野和偶爾出現的工業廠房。她不想看他,不想和他說話,不想和他呼吸同一輛車裡的空氣。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伸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那種感覺不是擦得掉的。
臣言若也沒有說話。他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表情很平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一下。他在等,等她消化他說的話。他知道她會消化,她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話是說說而己,什麼話是認真的。他說的每一句都是認真的。
車到了機場。司機把車停在出發大廳門口,臣言若沒有下車。寧緣一解開安全帶,拿起包,推開車門。她一隻腳踩在地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車裡,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方向朝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
“臣先生,你說的話,我當沒聽過。”
臣言若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聽過,你忘不掉的。”
寧緣一沒有回答,下了車,關上車門。她走到後備箱,司機己經把她的行李箱拿出來了,放在地上。她拉過行李箱,走向出發大廳入口。沈教授和餘微學姐他們己經在入口處等著了,看到她過來,餘微學姐朝她招手。
“緣一,快點!要辦登機了!”
寧緣一加快腳步,走進出發大廳。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目光像一根線,從車裡牽過來,牽在她身上,緊的,不會斷。她走進大廳,走到沈教授身邊,沈教授看了她一眼,問她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寧緣一說可能是沒睡好,沈教授說上了飛機再睡。
辦完登機手續,過了安檢,進了候機廳。寧緣一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看到蔣勳發了好幾條訊息。都是問她到機場沒有,幾點起飛,幾點落地。她回了“到機場了”,說“落地告訴你”。蔣勳秒回了一個“好”,又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她看著那個表情,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滅了螢幕。她不知道該怎麼回他,說什麼都不對。說“我想你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他。說“我沒事”,她有事。說“等我回來”,她回來了,但她不是走的時候那個寧緣一了。她變了。她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她變了。
登機了。寧緣一坐在靠窗的位置,繫好安全帶。飛機滑行、起飛、爬升,博洛尼亞在腳下越來越小,紅色的磚牆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赭色,雙塔變成了兩根細小的針,最後消失在雲層下面。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事,會想臣言若說的話,會想回去怎麼面對蔣勳,會想榮琛會不會來機場接她,會想許凌宴那封沒來得及翻譯的財報。但她的腦子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她太累了,累到連想的力氣都沒有。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她在陽光裡,睡著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著的時候,臣言若的車還停在機場外面。他沒有走,坐在車裡,看著起起落落的飛機。他不知道哪一架是她的,但他知道她在上面。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他拿起手機,給京北分公司的負責人發了一條訊息:“下週的行程安排發給我,還有把靜園收拾出來。”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下,對司機說了一句“回去”。車開了,駛出機場,駛入回莊園的路。
路兩邊是葡萄園和橄欖林,春天的陽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閃閃發光。臣言若看著窗外,在想她剛才說的話——“我有男朋友,我也很喜歡我的男朋友。”她說“很喜歡”的時候,語氣很堅定。但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過猶豫。不是對他的猶豫,是對自己的猶豫。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麼喜歡蔣勳,或者她確定自己很喜歡蔣勳,但她在臣言若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說的不夠有力。她在說服他,也在說服自己。他沒有被說服,她也沒有。
他閉上眼睛,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她以為回了京北就安全了,她不知道他去了京北,她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他會讓她知道的,不著急,慢慢來。她是一本他想慢慢讀的書,每一頁都要翻得很仔細。他睜開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車開得很快,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像時間的刻度,標記著他離她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