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寧緣一從淺眠中醒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她眨了眨眼，看到窗外的天空己經從義大利的蔚藍變成了京北的灰白。雲層很厚，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座城市蓋在下面。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拿出手機。沒有訊號。她看著漆黑的螢幕，在想——到了。回來了。回到那個安全的、熟悉的、她知道怎麼應對的世界。她應該覺得踏實，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不重，但一首在沉。她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的雲。雲在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西往東，從義大利流到京北。
飛機落地的時候，京北在下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機場的玻璃穹頂上，像無數顆透明的珠子在滾動。寧緣一透過舷窗看到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航站樓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她想起博洛尼亞的陽光，想起海邊那個晴朗得沒有一絲雲的下午。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解開安全帶，站起來。
沈教授和餘微學姐他們也在收拾東西。餘微學姐伸了個懶腰，說終於回來了，還是京北的空氣親切。林遠舟說親切什麼，PM2.5爆表。蘇晚吟笑了，說你這人能不能別掃興。寧緣一沒有說話，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揹包，背好，然後拉著行李箱跟著隊伍走出機艙。廊橋很長，燈光是白色的，很亮。她的平底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像一個沉默的、不知道該往哪走的幽靈。
拿完行李，一行人往到達大廳走。自動門開啟的那一刻，寧緣一看到了兩個人。
蔣勳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牛仔外套，裡面是白色的T恤，頭髮打理過，額前的碎髮往後梳了一點，露出整張臉。他舉著一束紅玫瑰，花瓣上還掛著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露水。他看到寧緣一的那一刻，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開心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像一隻被主人摸了肚子的哈士奇一樣的笑。
榮琛站在蔣勳旁邊，隔著兩步的距離。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身形修長，風衣的腰帶沒有系，敞開著，露出裡面黑色的高領毛衣。他的頭髮比走之前長了一點，額前的碎髮搭在眉骨上，整個人看起來比一個月前更瘦了，下頜線更鋒利，眼窩的陰影更深。他沒有拿花，沒有舉牌子，只是站在那裡，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安靜地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很短暫，像一盞快滅的燈被人擰了一下開關，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蔣勳朝她跑過來，外套的下襬在風中飄起來，整個人像一顆正在發光的太陽。“一一！”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你終於回來了！我想死你了！”
寧緣一被他抱得喘不上氣，手裡的行李箱被擠到了一邊。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好了，很多人看著。”
“不管。”他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深吸了一口氣。
榮琛沒有走過來。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蔣勳抱完了，才邁步走上前。他沒有看寧緣一的眼睛，只是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然後退後一步，站在旁邊。整個過程很安靜，很快，像一個訓練有素的管家在做一件習以為常的事。蔣勳沒有注意到，他正忙著看寧緣一的臉，說一一你瘦了，義大利的飯不好吃嗎，今晚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寧緣一被他一連串的問題砸得來不及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後她看向榮琛，表情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意外。
“榮琛學長？你怎麼也來了？”
榮琛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自然，語氣很隨意，像一個在機場偶遇老朋友的人。他知道她在明知故問，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但他沒有戳穿，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今天送家裡長輩來機場。恰巧碰見蔣勳，知道你今天回來。”他頓了頓，“挺巧的。”
寧緣一笑了笑。“那確實挺巧的。”她沒有追問什麼長輩，也沒有說謝謝你來接我。他們都在演戲，演給蔣勳看，也演給彼此看。蔣勳沒有看出任何不對，他一手拉著寧緣一，一手從榮琛手裡接過行李箱，說“走吧，先回去放行李，晚上一起去吃飯”。
榮琛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幾下，“對了，我一朋友在京北新開了一傢俬廚，主打融合菜，環境不錯。今天開業第三天，本來叫我過去捧場。”他看著蔣勳，“你帶緣一一起去吧，算是給她接風洗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