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京北大學進入了冰封模式。
圖書館每天早上七點開門，六點半門口就排起了長隊。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書或筆記本，嘴裡唸唸有詞，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一團的霧。寧緣一是隊伍裡最前面的那幾個人之一她每天六點就到，站在最靠近門的位置，一邊等一邊背政治學名詞解釋。
她不是不冷。京北的十二月，零下八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的羽絨服是來北京之前周芸華給她買的，不是名牌，但很厚實，能擋住大部分的風。她站在隊伍裡，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雪洗過的黑曜石，盯著手裡的筆記，一頁一頁地翻。
圖書館開門的時候，人群湧動。寧緣一像一條魚一樣滑進去，首奔三樓靠窗的那個位置——那是她蹲了一個學期的老位置，視野好，光線足，離水房近。她把書包放下，拿出筆記本、熒光筆、水杯，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然後坐下來，翻開書，開始一天的戰鬥。
她的複習計劃精確到小時。上午背政治學理論和中西政治思想史，下午啃行政法與公共政策，晚上寫沈教授佈置的課程論文。中間穿插英語單詞和專業課真題，吃飯的時間壓縮到十五分鐘，上廁所都是一路小跑。
林小梔說她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蘇晚說她像一隻在跑輪上停不下來的倉鼠。喬安安說你們能不能用個正常點的比喻，她明明是個人。
寧緣一沒空理她們。因為她心裡清楚，這場期末考不只是為了蔣勳那個“考了第一就考慮”的約定。那是生存的問題。
國家獎學金一年八千塊，學校一等獎學金五千塊。一萬三。這筆錢夠她交完下個學年的學費，剩下的還能支撐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她還需要錢買書、買資料、買護膚品——赫蓮娜的面霜兩千多一瓶，她捨不得買正裝，只能在淘寶上買小樣，一次買一堆，每天晚上摳一點，塗在臉上、脖子上、鎖骨上、手臂上。
她要美貌，要發光。要站在人群裡的時候，讓人一眼就看到。
美貌是她的武器，保養是磨刀。刀不能鈍。
所以她必須考第一。不是為了蔣勳，是為了她自己。
周西晚上，寧緣一在圖書館複習到十一點。出來的時候，蔣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
“你怎麼又來了？”她走過去，聲音有點啞——今天背書背太多了。
“送牛奶。”蔣勳把杯子遞給她，“不是奶茶，不冰的。”
寧緣一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被風吹得有點紅，鼻尖也是紅的，但眼睛很亮，看著她的時候像兩顆暖光燈。
“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二十分鐘。”
“外面零下八度。你站二十分鐘？”
“不冷。”他搓了搓手，“真的不冷。”
寧緣一嘆了口氣，把牛奶塞回他手裡，然後握住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指尖都紅了。
“這叫不冷？”
蔣勳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沒說話。她的手很小，很暖，手心因為捧著熱牛奶而帶著溫熱的溼度。她握了他大概五秒，然後鬆開，把牛奶拿回來，又把圍巾解下來，繞在他脖子上。
“戴著。別摘。”
“你不冷？”
“我冷會找你拿回來。你別自己摘。”
蔣勳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上有她的味道——柑橘味的，很淡，但很好聞。他低下頭，把半張臉埋在圍巾裡，聲音悶悶的：“緣一。”
“嗯？”
“你是不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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