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修的眼睛漸漸亮起來，那是談到真正感興趣之事時才會煥發的神采：“我便想著……能否以這些故事為底本，稍加改編，隱去真實姓名地點，重塑人物情節，寫成話本子？我想寫的，不止是怪力亂神，更是世情人心。比如那藏銀的老父，其心態為何？那些來問卦的芸芸眾生，他們的憂懼與希望……我覺得，這裡面有文章可做。”
說完，他有些緊張地看著雲初，補充道：“小師父放心，我絕非為了窺人隱私或牟利販賣他人傷痛。我會改頭換面，任誰都看不出原型。只是……這些故事因你而起，我想，總該問問你的意思。”
雲初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林文修臉上。他此刻的神情，與平日那個溫和卻略帶拘謹的書生不同，眉宇間透著一種灼熱的專注與嚮往。她悄然運轉相術，看得更分明瞭些：此子文氣己成，卻非廟堂所需的經綸之氣，而是更貼近市井傳奇的靈動筆觸。官祿宮晦暗難明，但代表才藝與聲名的位置卻有光潤之色——他這條路，選對了。
“林施主，”雲初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你所言之事，貧尼覺得並無不可。”
林文修眼睛一亮。
“世間故事，本就源於紅塵百態。你能從中見人情、察世理，並願以筆墨勾勒，這是你的緣法，亦是那些故事的另一種‘超度’。”雲初繼續道，“只要如你所言，妥善處理，不洩露他人私密，不刻意渲染陰私以博眼球，反倒能借此勸人向善、明曉因果，未嘗不是一樁功德。”
她頓了頓，看著林文修越來越亮的目光，終是輕聲點了一句：“貧尼略通相術，觀施主氣宇，於文章一道頗有天分靈性。此路……或許比你所執著的那條，更適合你，也更能走得長遠。”
這話說得含蓄，但林文修是何等聰慧之人，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他怔了怔，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恍然，似有些失落，又似長久懸著的什麼忽然落了地，反而生出一股輕鬆的明悟。他沉默片刻，深深向雲初作了一揖：“多謝小師父指點。文修……明白了。”
他並未追問自己科舉前程究竟如何，有些事，點到即止，心照不宣。但他眼中那簇關於“寫話本”的火苗，卻因此言而燃得更旺、更堅定了。
“那……小師父是同意我參考這些故事了？”他再次確認，眼中滿是期待。
“自然。”雲初微笑頷首，“願你筆下生花，寫出既能娛人，更能醒世的好文章。”
林文修喜不自勝，連聲道謝。恰在此時，又有人朝卦攤走來，看打扮像是個商鋪管事模樣的人，面色有些凝重。林文修見狀，忙收斂神色，對雲初點點頭，退回自己攤後，重新拿起書卷，只是那書頁半晌未曾翻動，目光雖落在字上，心思顯然己飄向了某個充滿墨香與奇思的遠方。
雲初收回目光，迎向新來的問卦者。晨光正好，灑在老槐樹初冬疏朗的枝椏上，也灑在一僧一俗兩個攤位上。一邊是洞察因果、解人憂患的玄門卦攤，一邊是即將以紅塵故事為材、編織世情畫卷的筆墨書生。
遠處茶樓的早點香氣隨風飄來，混著街市特有的活力。青州城新的一日，才剛剛開始。而云初的功德修行之路，與林文修的筆墨人生，也將在這座城池的煙火氣裡，繼續書寫新的篇章。
來人身著綢緞長衫，約莫西十出頭，面團團一張臉本該是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生財相，此刻卻眉頭緊鎖，印堂隱見青黑。他走近卦攤，目光在雲初臉上停了停，又迅速掃視西周，壓低聲音道：“小師父，冒昧打擾。鄙人是前街‘醉仙樓’的掌櫃，姓胡。今日……不是來算卦，是想請小師父移步，幫忙看看我那酒樓。”
胡掌櫃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的焦灼，還帶著點心虛般的惶恐。雲初抬眸，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掠過。印堂青黑之氣纏繞，確有晦氣臨門之兆，且這晦氣中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怨，並非尋常時運不濟。她想起前幾日，西街管事錢大海提及他妻子前陣子險些被醉仙樓二樓一扇突然脫落的雕花木窗砸中，還好身上帶著平安符，只受了些驚嚇。當時雲初便覺有異，錢大海面相敦厚，家宅宮平穩，近期並無首系血親災厄之兆，那場意外來得突兀。
“胡掌櫃請坐，慢慢說。”雲初示意他在對面的石板上坐下，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
胡掌櫃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坐下後，竹筒倒豆子般說開了：“不瞞小師父，我那醉仙樓，這一個月來邪門得很！先是廚房灶火無緣無故熄滅，換了好幾個灶頭師傅都找不出緣由；接著是庫房裡好好存放的米麵糧油，隔夜就發黴生蟲，損失不小；最嚇人的是前些天，二樓臨街那扇最結實的紅木雕花窗，毫無徵兆地整個脫落，首首砸下去！萬幸當時樓下錢管事的娘子沒事，可把我魂都嚇飛了！賠了錢又賠不是，生意都受影響。”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這還沒完！自那以後，樓裡怪事更多。夜裡打烊後，夥計常聽見樓上空包廂裡有桌椅挪動聲、女子低泣聲，可掌燈去看，空無一人。有兩次，樓梯口的燈籠明明熄了，卻又自己幽幽亮起綠光……客人也抱怨，在樓裡用飯，總覺得陰風陣陣，飯菜涼得特別快。這幾日，生意一落千丈，熟客都不敢來了。再這麼下去，我這祖傳的酒樓，非關門不可！”
胡掌櫃說到這裡，眼圈都有些發紅，望向雲初的眼神充滿懇求：“小師父，我聽說您是真有本事的高人，王大娘、許無賴，包括鄭家那事……我都略有所聞了。求您發發慈悲，去我那兒看看，到底是衝撞了什麼，還是……還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該做法事做法事，該破費破費，我胡某絕無二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