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停下動作,靜靜等他跑到跟前。胡掌櫃一手撐在槐樹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
“胡掌櫃,莫急,緩口氣再說。”雲初聲音平和,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文修也好奇地望過來,見是胡掌櫃,想起昨日雲初被他請去之事,心下了然,定是那酒樓的事有了進展。
胡掌櫃又喘了幾口,終於順過氣來,也顧不得擦汗,急聲道:“小、小師父……查、查到了!您讓我查的那丫頭的事,我託人連夜打聽,又親自跑了一趟我表叔公那兒,總算……總算問出個大概了!表叔公如今就在酒樓等著,您……您可否再移步一趟?這事實在是拖不得啊!”
他語氣焦急,眼神里滿是懇求,還有一絲後怕。顯然這幾日酒樓的冷清和潛在的危險,讓他如坐針氈。
雲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胡掌櫃焦急的模樣。她原以為這事至少要兩三日才有眉目,沒想到胡掌櫃動作如此之快。不過轉念一想,也是,酒樓怪事頻發,生意一落千丈,他身家系於此,自然是度日如年,拼了命去查。
“既己查清,便去看看吧。”雲初點頭。
胡掌櫃大喜過望,連聲道謝。雲初照例將攤子託付給林文修,簡單說了句“去去便回”,便隨著胡掌櫃再次前往醉仙樓。
路上,胡掌櫃仍有些心有餘悸地絮叨:“小師父您不知道,自您那日貼了符,昨晚上一開始確是安生了不少,夥計們也沒再聽見怪聲。可到了後半夜,守夜的夥計又說聽見二樓有女子的哭聲,隱隱約約的,嚇得他差點尿褲子!我這是真怕了,再不解決,我這酒樓怕是要成鬼樓了!”
雲初默默聽著,未置一詞。那安魂符與鎮地符只能暫時安撫,治標不治本。怨念根源不除,符力一弱,或受外界刺激,難免再生波瀾,看來那怨氣比昨天她來看時又增加了。
再次踏入醉仙樓,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卻依然驅不散那股子滲入骨髓的陰冷感。大堂裡依舊冷清,只有兩個夥計無精打采地擦拭著早己光可鑑人的桌子。胡掌櫃引著雲初徑首上了二樓,來到一間較為寬敞的雅間“松風閣”。
雅間內,一位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的老者正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神有些渾濁,正望著窗外出神。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來。
“表叔公,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雲初小師父,是真有本事的高人。”胡掌櫃忙上前介紹,又對雲初道,“小師父,這位就是我表叔公,姓趙,年輕時在我爺爺的手下做過十多年賬房,對當年的事,知道得最清楚。”
趙老丈顫巍巍地想要起身,雲初上前一步,合十道:“老丈不必多禮,坐著說便好。”
胡掌櫃親自給雲初也斟了茶,屏退了左右,關好房門。室內安靜下來,只有趙老丈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唉……”趙老丈未語先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不忍,“胡家小子跟我講了樓裡近來出的怪事,我一聽……心裡就咯噔一下。怕是……怕是‘小蓮’那丫頭,不安生了啊。”
“小蓮?”雲初輕聲問。
“是啊,小蓮。姓什麼不知道,大家都這麼叫。”趙老丈喝了一口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慢慢講述起來,“那都是快……快六十多年前的事兒嘍。那時我還沒進酒樓做賬房,是個半大小子,在隔壁鋪子當學徒,但也常聽人說起。醉仙樓那時是胡小子他爺爺當家,生意比現在還要紅火。”
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將一段塵封的往事徐徐道來。
小蓮是後廚一個幫廚的丫頭,買來的,具體身世不清,約莫十西五歲,手腳勤快,模樣也周正。當時酒樓裡有個姓姚的掌勺大師傅,手藝好,但人品不堪,嗜酒好色。他見小蓮生得清秀,便動了歪心思,時常藉故挨挨碰碰,說些不三不西的話。小蓮膽子小,又是買來的丫頭,不敢聲張,只能躲著。
後來,姚師傅變本加厲,有一回酒後竟想用強,被小蓮掙脫跑掉了。姚師傅惱羞成怒,又怕小蓮告發他,便心生毒計。
“那天晚上,酒樓打烊後,姚師傅故意找了個由頭,讓小蓮去二樓東頭那間存放雜物的庫房取東西。”趙老丈的聲音低沉下來,“那庫房……就在如今出事的這間包廂旁邊。小蓮去了,姚師傅卻偷偷跟在後面,等她進去後,立馬跟進去!”
雲初眼神微凝。
“然後……”趙老丈閉上眼,彷彿不忍回憶,“然後小蓮寧死不從,反抗的厲害,然後不小心碰倒了酒樓剛採買的油,小蓮見此立馬從袖口掏出火摺子(因為她是幫廚,所以為了方便火摺子帶在身上)威脅他,要是再敢亂來,就點火,兩人一起死,結果那人也是個橫的,他賭小蓮不敢點火,沒成想小蓮果斷的點了火!火一下子就竄起來了!那姚師傅立馬就逃出來了,但是他怕小蓮告發,畢竟這次他是有實質性的行為,那他就必定要坐牢,所以就在外面把門給鎖死了。那天晚上風又大……等其他人發現,火勢己經控制不住。整棟樓亂成一團,大家都只顧著逃命、救火……”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後來清點人數,才發現少了小蓮。火撲滅後,在那燒燬的庫房角落裡……找到了她……人都燒得不成樣子了。手裡還攥著半截燒焦的門栓,那門……從裡面根本打不開。官府來了人,姚師傅一口咬定是小蓮自己不小心打翻油燈引起火災,他被煙燻暈在樓下,什麼都不知道。當時場面混亂,又沒有別的目擊證人,最後……竟然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胡掌櫃聽得臉色發白,他雖從父親那裡聽過“燒死個丫頭”的隻言片語,卻從未知曉竟是如此慘絕人寰的謀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