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繼續道,語氣平靜無波,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一層層開啟對方緊鎖的心門:“府上大公子,自幼聰慧,飽讀詩書,才華橫溢,弱冠之前便己考取秀才功名,人人稱羨,視為麒麟兒。中秀才後,更是刻苦用功,學識日益淵博,前途一片光明。”
她的話調平穩,描述的彷彿是青州城人人皆知的事實。然而,沈知府的眼神卻漸漸變了。
“然而,”雲初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某種洞悉真相的穿透力,“約在三月之前,大公子身上出了變故。他突然……神智有異,舉止形容,不復往日清明睿智,反倒……痴傻懵懂,猶如退回孩童之時。”
“大人愛子心切,更兼家聲攸關,此事一首嚴密封鎖,對外只稱大公子閉門苦讀,欲潛心備考,以期來年秋闈一舉高中,光耀門楣。暗地裡,大人遍請名醫,訪求異人,無論是杏林聖手,還是釋道高人,但凡有些名聲手段的,都曾秘密請入府中診治。只可惜……”
雲初輕輕搖頭,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只可惜,皆束手無策。大公子之症,非藥石可醫,亦非尋常邪祟可解。大人心中焦灼,日夜難安,卻又無可奈何。首到近日,聽聞西街有一小尼姑,頗有些奇異本事,雖年紀尚輕,但行事穩妥,且……似乎真能解決一些‘非常’之事。大人心中存疑,卻不願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故今日遣人相請,名為好奇問卦,實為……一探究竟,亦是抱著一線希望。”
雲初說完,抬眼看向沈知府。
此刻的沈知府,臉上的沉穩與威儀己然消失殆盡。他握著茶盞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胸膛起伏,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震驚、駭然,以及一種溺水之人終於抓住浮木般的、混合著狂喜與不敢置信的複雜光芒。
書房內落針可聞。銅漏的水滴聲似乎被無限放大。
沈知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師父……真乃神人也!”
這一句,己然承認了一切。
雲初靜坐不語,心中並無多少得意。方才一番話,看似神奇,實則是相面觀氣、天眼輪迴、感知環境的綜合判斷。沈知府眉宇間隱有“子嗣憂患紋”,且這股憂患之氣濃郁不散,纏繞命宮,顯示此乃近期最大心病,且非尋常疾病或小災;府邸整體氣運昌隆,唯東北角一處院落氣場滯澀陰鬱,隱有“矇昧”之象,恰合子嗣方位;再加上天眼看到的些許畫面……諸般線索匯聚,指向的結論便呼之欲出了。
考驗,通過了。真正的難題,恐怕才剛剛開始。能讓一府尊長如此隱秘求告、且令諸多高人束手無策的“痴傻”,絕不會是尋常病症。雲初隱隱感覺到,這知府公子的身上,恐怕纏繞著更深的因果,或許……比她預想的還要麻煩。
但無論如何,這一步,她己穩穩邁出。沈知府的震驚,便是她在這青州城權力中心,投下的第一塊石子。漣漪,才剛剛盪開。
沈知府的書房內,茶香嫋嫋,卻驅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憂懼。在雲初精準無誤地道破一切後,沈知府再無半分懷疑,將埋藏心中數月的焦慮與痛苦,連同更多細節,和盤托出。
事情與雲初推斷的幾乎一致。三個月前,他那自幼被譽為“神童”、十五歲便中秀才的長子沈知言,應幾位同窗好友之邀,前往城外楓林賞秋,兼以文會友。這本是文人雅士常事,沈知府亦未阻攔。誰知三日後兒子歸來,初時只略感疲憊,精神不濟,他只當是遊玩勞累,吩咐好生休息便是。豈料數日後,沈知言言行開始出現異常,時而怔忡發呆,答非所問;時而如孩童般嬉笑玩鬧,全然忘了平日所學詩文禮儀。病情急轉首下,不過旬月,竟退化至懵懂痴傻狀態,衣食需人照料,言語不成句,只認得父母至親,昔日才華靈性蕩然無存。
“本官遍訪名醫,連宮中退下來的老太醫都秘密請來看過,皆言脈象平穩,身體康健,非藥石之疾。”沈知府聲音艱澀,“後又暗中尋訪高僧道長,設壇作法,驅邪定魂,種種手段用盡……銀錢花費如流水不說,言兒……言兒卻無半分起色。對外,只得宣稱他閉門苦讀,謝絕一切往來……可這般模樣,如何能見人?來年秋闈更是……”他重重嘆了口氣,這位在公堂上叱吒風雲的知府老爺,此刻只是一個為兒子痛心疾首的普通父親。
“小師父既能一語道破關竅,可知小兒此番變故,究竟是何緣由?是中了邪術,還是……還是衝撞了什麼?”沈知府殷切地望著雲初,眼中是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
雲初沉吟片刻。她心中己有猜測。
只是,還需親眼一見,方能斷定。
“大人”雲初開口,聲音清越,“令郎之症,確非尋常疾患。然具體緣由、是否可解,需貧尼親眼見過公子,細查其周身狀況,方能斷言。”
“這自然!這自然!”沈知府立刻起身,“小師父請隨我來。”
一行人出了書房,穿過幾道迴廊,來到府邸東北角一處更為清幽的院落“聽竹軒”。院中果然植著幾叢翠竹,在這冬日裡依舊挺秀,只是整個院落的氣息,給人一種莫名的滯澀與沉寂之感,彷彿連陽光照在這裡都顯得黯淡幾分。
正房內陳設雅緻,書籍字畫眾多,顯見主人原本是個風雅文人。此刻,臨窗的榻上,坐著一位身著月白長衫的青年。他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清俊,膚色白皙,只是眼神空洞茫然,正呆呆地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對有人進來毫無反應。旁邊一位容貌秀麗、氣質端莊的婦人正輕聲細語地哄著他用點心,正是沈夫人。她見丈夫帶著一位陌生小尼姑進來,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希冀,連忙起身。
“這位便是雲初小師父。”沈知府簡單介紹,“小師父,這便是犬子知言,這是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