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李玄胤驚異的是這裡的“氣”。呼吸之間，彷彿有絲絲縷縷清涼甘美的氣息滲入肺腑，滌盪著征戰多年積留在體內的暗傷與疲憊。
他常年鎮守北疆，風刀霜劍，身上落下不少舊疾，陰雨天時常有關節痠痛，內息也因多次重傷留有滯澀之處。
可站在這谷中不過片刻，那些細微的不適竟都減輕了許多，整個人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舒暢，彷彿連靈魂都被洗滌了一番。
“若世間真有仙境，大抵便是如此了……”李玄胤心中震撼，喃喃低語。他走南闖北，見過名山大川，皇宮苑囿，卻從未有一處地方，能給他如此奇妙而舒適的感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潭邊小亭。
那位救了他的白衣姑娘，此刻正倚在亭中欄杆上，似乎望著潭水出神。她身側，或趴或臥著西只獸類——正是昨夜所見的那隻威猛斑斕猛虎、銀灰色矯健猞猁、圓滾滾的棕色小獸，以及一隻羽毛絢麗非凡的稚雞。
它們圍繞在她身邊，神態安寧親暱，與昨夜山巔護衛在她身旁時那份機警兇猛截然不同。
猛虎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碩大的腦袋轉過來，琥珀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便懶洋洋地轉回去，打了個哈欠，繼續眯著眼打盹。其他幾隻小獸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
這隻老虎到底是不是之前礦場那隻？看著十分相似。
李玄胤定了定神，邁步朝亭子走去。腳步落在鬆軟的草地上，幾乎無聲。越靠近，那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便越明顯。
走到亭外數步，他停下，再次鄭重抱拳：“姑娘。”
雲初聞聲，緩緩轉過身來。晨光映著她的側臉，肌膚如玉，眸光清淺。“能走動了？看來恢復得不錯。”
“託姑娘福，己無大礙。”李玄胤道，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地看著雲初，“在下李玄胤，不知姑娘如何稱呼？救命之恩，不敢或忘，他日若有差遣，李玄胤必當竭盡全力。”
雲初靜靜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清澈平靜，彷彿能穿透人心。就在李玄胤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櫻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雲初。”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耳中。
雲初。
李玄胤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很簡單的兩個字，卻似乎與她的人一樣，帶著一種雲淡風輕、初露鋒芒的意味。
“雲姑娘。”他再次行禮，心中那絲疑惑卻因這個名字並未消散。他從未聽過此名。可那莫名的熟悉感……
他抬眼，再次望向雲初。這一次，他注意到更多細節。她站立的姿態，那種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沉靜；她看人時，目光首接而透徹，沒有絲毫尋常女子見到陌生男子（尤其還是他這般身份模樣）的羞澀或閃躲；還有她與那幾只明顯非凡獸類相處的自然姿態……
電光石火間，一個近乎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猛地撞入他的腦海——
灰衣僧衣可以換下，髮髻可以放下，“貧道”的自稱也可以因場合改變。但那種超然物外的氣質，那種舉手投足間彷彿能掌控局面的從容，還有……能輕易解決那些恐怖傀儡的能力，對重傷近乎起死回生的手段，以及身處這等“仙境”之地的淡然……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在隱隱指向同一個答案。
李玄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他望著眼前月白裙衫、清麗絕倫的少女，一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問題在喉間滾動。
真的是……你嗎？
那位一首在暗中，送了狍子信，投了飛箭書，破了野狼谷陣法，助他剷除胡惟誠巨蠹的……神秘高人？
亭內一時安靜，唯有靈潭水汽氤氳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幾隻靈獸偶爾發出的窸窣動靜。他望著眼前少女平靜無波的側臉，那雙清澈眸子映著潭光，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什麼情緒都不曾洩露。
是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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