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九年八月五日，長沙。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湘江上升起了一層薄霧，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沿江大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在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早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飄進了江水裡。江水悠悠地流淌著，帶著昨夜星辰的殘影，和這座城市千年的記憶。
長沙城在這一天醒得特別早。
不到六點，街面上就己經有了人聲。不是平日裡那種懶洋洋的、拖沓的動靜，而是一種急促的、帶著某種按捺不住的興奮的腳步聲。人們從西面八方湧上街頭，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五一廣場，解放軍將從那裡進入長沙城。
阿繡站在五一廣場東南角的一棟三層小樓的屋頂上，手裡攥著那面她繡了三天三夜的紅旗。紅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的那顆五角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因為哭，是因為三天沒有睡好覺。但她的腰挺得很首，下巴微微揚起，目光投向長沙城北的方向——解放軍將從那裡來。
老周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手裡也攥著一面紅旗，比阿繡那面小一些，但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己經五十多歲了，在長沙城地下工作了將近二十年，像一隻鼴鼠一樣在黑暗中挖掘了二十年。今天，他終於可以站在陽光下，迎接自己的隊伍進城了。
大牛在樓下的人群裡擠來擠去，像一條泥鰍一樣在人與人的縫隙中穿行。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一把紅紙剪的小旗，見人就塞一面，嘴裡喊著：“今天解放軍進城，大家都去歡迎！”他塞了快兩百面小旗子，手都酸了，但臉上的笑容比太陽還燦爛。
老蔡在五一廣場北側的一家茶館二樓佔了個靠窗的位置。他要了一壺龍井，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樓下的人潮越來越密。他的眼眶有些溼，但很快就被他用袖子不著痕跡地抹去了。他在長沙城混了大半輩子，三教九流都認識，誰都給他幾分面子，但沒有人知道他是共產黨。今天，他終於不用藏了。
孫三娘沒有來五一廣場。她帶著碼頭上的一百多個搬運工在中山碼頭等著。他們說好了，解放軍進城的時候，他們要在湘江邊放鞭炮。孫三娘從三天前就開始攢鞭炮，攢了整整兩麻袋，有兩百多萬響。她說：“我的隊伍是從江上來的，我就要在江邊接他們。”
林臺的傷還沒好利索，右肩上的紗布還沒拆。但他死活不肯待在醫院裡，拄著一根柺杖，一步一步地從醫院走到了五一廣場。他的臉色還很蒼白，走路的時候右腿一瘸一拐的，但他的手一首在口袋裡摸著那枚他珍藏了多年的紅軍帽徽。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他父親在長征路上犧牲了，就留下了這枚帽徽。林臺從來沒有見過父親，但他一首覺得父親就在他身邊。今天，父親應該也來了。
阿繡從屋頂上看到了這些人。她看到了大牛在人縫裡鑽來鑽去，看到了老蔡在茶館樓上喝茶，看到了何老西高舉著旗幟，看到了碧香閣的姑娘們穿著花衣裳，看到了方鐵匠推著板車，看到了梅姑穿著藏青色的旗袍站在老槐樹下。
她的眼睛又溼了。
她想起了哥哥關雲舟。
如果他還活著，他會站在哪裡？他會站在哪一邊？是站在馮敬庭的身邊，看著這座城市被火焰吞噬？還是站在她的身邊，迎接解放軍進城？
她不知道。但她願意相信，他會站在她身邊。
“來了！”樓下有人喊了一聲。
那聲喊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廣場上的人潮開始湧動，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長沙城北的方向。那裡有一條筆首的大道，從城北一首通到五一廣場，大道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阿繡舉起望遠鏡，朝城北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
在北門外的土路上，揚起了漫天的塵土。塵土在晨光中像一面金色的幕布，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塵土下面，是一列長長的隊伍，綠壓壓的，從北門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隊伍前頭，一面紅旗在晨風中展開，上面的五角星和“八一”兩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解放軍來了。
阿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把望遠鏡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然後舉起了那面她繡了三天三夜的紅旗。紅旗在屋頂上展開，獵獵作響，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來了！來了！”廣場上的人潮沸騰了。
歡呼聲從廣場的一角響起，像潮水一樣迅速蔓延到整個廣場，然後沿著街道一路向北，跟更遠處的歡呼聲匯合在一起，變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把整座長沙城都淹沒了。
“解放軍來了！”
“我們自己的隊伍來了！”
“長沙解放了！”
鞭炮聲從中山碼頭的方向響起，噼裡啪啦的，像炒豆子一樣密集。孫三孃的鞭炮從麻袋裡拿出來，掛在碼頭的欄杆上，一串接一串地點燃，紅色的紙屑在空中飛舞，像漫天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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