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長沙站對外發布的訊息很簡單：
行動組組長關雲舟在執行任務時不幸犧牲，追認為烈士，撫卹金按最高標準發放。
葬禮在長沙殯儀館舉行，馮敬庭親自出席，站在靈堂最前面，表情沉痛，眼眶微紅，看起來像一個痛失愛將的長官。
保密局系統來了不少人，毛人鳳專門發來了唁電。長沙軍界的代表也來了幾個，還有關雲舟手下僅剩的那幾個行動隊員，竹竿拄著柺杖，老黑坐在輪椅上，兩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像兩尊石雕。
棺材是黑色的，漆面鋥亮，關雲舟穿著嶄新的軍裝躺在裡面，臉上的傷口被化妝師仔細地遮蓋了，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如果忽略他胸口那兩處槍傷的話。
馬駿站在靈堂的角落裡，一言不發。他看著馮敬庭在眾人面前痛惜關雲舟的“犧牲”，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知道真相，是被馮敬庭親手打死的，兩槍，一槍在胸口，一槍在下巴。他還知道馮敬庭為什麼要殺他，因為關雲舟發現了自己是沈鶴鳴和方若蘭的兒子，發現了馮敬庭才是他的殺父殺母仇人。
但馬駿什麼都沒有說。他端著茶杯，站在角落裡，看著馮敬庭在靈堂裡來回走動，跟每一個前來弔唁的人握手、寒暄、致謝。他的表情真誠而剋制，悲傷而不失分寸，完美得無可挑剔。
馬駿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葬禮結束後，馮敬庭在湘江樓設宴招待前來弔唁的賓客。酒過三巡，馮敬庭站起來，端著酒杯，聲音有些沙啞：“關雲舟跟了我二十年，是我一手帶大的。他不僅是我最好的部下，也是我的兒子。今天他走了，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心裡難受。但他是為國家犧牲的，是死得其所。這一杯，我敬他。”
所有人站起來，舉杯，一飲而盡。
馬駿也跟著站起來，跟著舉杯，跟著一飲而盡。酒是烈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睛發酸。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為什麼發酸，是因為酒太烈，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很快，訊息就傳到地下黨那邊。
老周是在城東雜貨鋪裡收到這條訊息的。
張老闆悄悄告訴他，關雲舟死了，馮敬庭給他辦了葬禮，說是因公犧牲。
老周沒說什麼，提著半包紅糖，顫顫巍巍地離開了雜貨鋪。
他在想怎麼告訴阿繡。
這事瞞不住，阿繡遲早要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難道要說
“你哥犧牲了，馮敬庭給他辦了葬禮，追認他為烈士？”
他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還是去了電廠。
阿繡在電廠的機修車間裡。何老西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臂吊著繃帶，只能用右手幹活。阿繡在幫他擰螺絲，兩個人蹲在一臺水泵旁邊，滿手都是黑乎乎的機油。
老周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她。
阿繡抬起頭，看到老周的臉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問“出什麼事了”。她跟老周這麼多年，看懂他的臉色比看懂任何情報都快。那個臉色意味著——有壞訊息，很壞的那種。
“周叔，出什麼事了？”阿繡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老周看了一眼何老西。何老西識趣地站起來，說了句“我去看看別的機器”，拎著工具包走了出去。
車間裡只剩下兩個人。機器的轟鳴聲從隔壁傳來，沉悶而有力，像心臟的跳動。
“阿繡，你坐下。”老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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