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僅僅是在替你哥哥活著，你是在替這座城市活著。長沙幾十萬人的命，都在你手裡。”
機器的轟鳴聲從隔壁傳過來，沉悶而有力。湘江的水聲從遠處傳來，隱隱約約，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阿繡慢慢鬆開了手裡的扳手。扳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車間裡迴盪了很久。
“我需要什麼？”她問。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程潛的秘書己經抄錄好了，一共七頁，三千六百字。你要把它繡在一匹白絲綢上，用湘繡的針法，把每一個字都繡進去。繡完之後，這匹絲綢會透過地下交通線送到武漢。”
阿繡接過信封，抽出了裡面的紙。七頁紙，密密麻麻的鋼筆字，程潛的簽名在最後一頁的右下角，墨跡己經幹了，但那一筆一劃依然清晰有力。
“什麼時候要？”阿繡問。
“越快越好。馮敬庭的人還在滿城搜捕，每多一天，風險就多一分。”
“三天。給我三天時間，不吃不喝不睡，我也要把它繡完。”
老周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想說“注意身體”，想說“不要太拼命”，但他沒有說。他知道這些話說了也沒用。阿繡現在是靠一口氣撐著的，那口氣裡有關雲舟的血、有馮敬庭的罪惡、有幾十萬長沙人的命。那口氣不能松，一鬆就散了。
老周為阿繡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小院。小院有三間房，一間做臥室，一間做廚房，中間那間最大，被她改成了工作室。窗戶用黑布蒙上了，白天點燈，不讓一絲光線透出去。門上加了雙保險鎖，只有老周和她各有一把鑰匙。
她把白絲綢鋪在工作臺上，用炭筆在絲綢上輕輕地畫出格子。一尺二寸寬的絲綢，七尺六寸長，每個格子三分見方，一共三千六百個格子，一個格子一個字。她用尺子量了又量，用炭筆描了又描，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把格子全部畫完。
然後她拿出了繡花針和絲線。
她選的線是黑色的，墨黑墨黑的那種，在白絲綢上格外醒目。湘繡的針法有七十二種，她選了最細密、最結實的那種——雙面繡。這種繡法繡出來的字，正面看是字，反面看也是字，兩面一模一樣，沒有正反之分，任何一面都可以閱讀。
她坐在工作臺前，拿起針，穿好線，開始繡第一個字。
“長”。
長沙的長。
她的針紮下去，從絲綢的背面穿上來，再紮下去，再穿上來。一針一針，密密匝匝，像是在縫合什麼。她的眼睛裡沒有淚了，淚水己經流乾了。她的眼睛乾澀而明亮，像兩口被曬乾了的井，但井底還有水，只是看不到。
她繡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老周送來了早飯。一碗稀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阿繡吃了半個饅頭，喝了兩口稀飯，又坐回了工作臺前。
老周沒有走。他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看著她繡花。他不懂湘繡，但他看得出那些字在她手下一個一個地成形，工整、清晰、有力，像是印上去的一樣。
“周叔。我哥死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老周沉默了一下。
“訊息裡沒有說。”
阿繡手上的針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動了起來。她繡了“沙”字的最後一筆，收了針，換了一根新的線。
“我想讓他知道，他不姓關，他姓沈，他叫沈鈞。他是沈鶴鳴和方若蘭的兒子。他是我哥哥。”
老周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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