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湖南站的檔案室在城西一棟老式磚樓的二層，窗戶釘著鐵條，屋裡終年不見陽光。檔案櫃是生鐵鑄的，綠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鐵胚。空氣裡瀰漫著舊紙的黴味和鐵鏽的腥氣，混在一起，像一劑煎過了頭的苦藥。
關雲舟在這間屋子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把半湘街所有商戶的檔案全部調了出來，一份一份地攤在桌上。布莊老吳、米粉店孫三娘、棺材鋪吳掌櫃、香燭店、米店、藥材鋪、裁縫鋪。他一份一份地看過，一份一份地歸類。大多數人的檔案都乾乾淨淨，出生、遷居、營生、納稅，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面。
他把其中三份檔案抽出來，並排擺在面前。
第一份：銅鋪巷鐵匠鋪，方鐵匠。祖籍平江，三代鐵匠。父親方大錘，民國十六年因“通共”被捕，死於保密局刑訊室。方鐵匠本人，無婚配，無子女，獨居。
第二份：漁碼頭船工，許老頭。無戶籍。檔案上只有薄薄一頁紙，寫著：姓名許有富，俗稱老許頭，原籍不詳，約光緒年間生於湘江船上，以撐船為業，無固定居所，無親屬。關雲舟把這一頁紙看了三遍。一個在長沙活了六十多年的人，檔案薄得像一張包燒餅的草紙。
第三份：碧香閣茶館，梅若蘭，人稱梅姑。原籍長沙，夫沈家君，民國十六年死於“馬日事變”。寡居，無子女。民國二十六年收養一女，取名阿繡。養女阿繡，來歷不明，智力不全，無戶籍。
關雲舟的目光停在這一頁上。沈家君。民國十六年。馬日事變。又是這個年份。
他把碧香閣的檔案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梅若蘭，孃家在長沙湘繡行，梅氏繡坊的獨女。丈夫沈家君，湖南公立工業專門學校畢業，曾任長沙泥木工會文書。民國十六年五月，馬日事變後第三日，被捕。五日後，槍決。遺孀梅若蘭，未再嫁。無子女。關雲舟的手指按在“無子女”三個字上，然後往下移，移到“民國二十六年收養一女”這一行。養女阿繡，來歷不明。收養時約三西歲，智力發育不全，不識父母姓名，不知籍貫，不會說話。
民國二十六年收養。三西歲。那麼這女孩應該是民國二十二年或二十三年出生。沈家君死於民國十六年。這個養女不可能是沈家君的親生女兒。檔案上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這個傻繡娘跟梅姑沒有血緣關係。一切合情合理。乾乾淨淨。
但關雲舟記得她的針腳。
他當時站在馮敬庭身後，低頭看了一眼繡面上那朵牡丹。牡丹繡了大半朵，花瓣層層疊疊，從深紅過渡到淺粉。針腳細密勻淨，過渡的層次是靠針法的變化做出來的——花瓣根部用的是“平針”，絲線排得緊密紮實，顏色壓得深；往瓣尖走，針法逐漸過渡到“摻針”，深淺兩色絲線交錯摻和，顏色便一層一層地淡下去。這不是一個傻子能繡出來的東西。
關雲舟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想起馮敬庭說過的話：銅鋪巷鐵匠鋪的後門，離碧香閣後門不到五十步。鐵匠藏槍，碼頭運槍，那中間那一環——把藏槍的地點、運槍的時間、接頭的暗號傳遞出去的那一環——在哪裡？茶館。視窗。那個從早到晚坐在視窗繡花的傻姑娘。
她的針腳不錯。
關雲舟轉過身，走回桌邊，把半湘街所有商戶的檔案重新摞好，放回鐵櫃裡。然後他拿起碧香閣那份檔案，夾在腋下，走出了檔案室。
馮敬庭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沒關，馮敬庭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份電報，眉頭鎖著。看見關雲舟進來，他把電報放下。
“查完了？”
關雲舟把碧香閣的檔案放在馮敬庭桌上，翻開到梅若蘭那一頁。“這家茶館，我要仔細查。”
“你懷疑那個傻繡娘？”
“我懷疑整個半湘街。”關雲舟說，“但碧香閣是那條街的眼睛。視窗正對碼頭，所有人進出都看得見。老闆娘是地下黨遺孀。養女來歷不明。鐵匠鋪後門離她後門不到五十步。”他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檔案上寫，梅若蘭收養阿繡是民國二十六年。但我問過米粉店的孫三娘，她說梅姑收養阿繡是民國十九年。她記得清楚，因為那年湘江發大水，半湘街淹了一半，梅姑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女娃娃在閣樓上躲了三天。孫三娘給她們送的飯。”
馮敬庭的眼睛微微眯起來。“檔案上為什麼寫民國二十六年？”
馮敬庭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樓下特務們走動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響。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茶葉沫子沾在嘴角，他用拇指抹掉。“你打算怎麼查？”
“不搜。不抓。不驚動。”關雲舟說，“我就去喝茶。”
第二天，關雲舟走進了碧香閣。
他一個人來的。穿著那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頭，手腕上的錶帶換了一根新的，還是牛皮的，顏色比原來那根淺一些。他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來，離阿繡的繡架不到三尺遠。
梅姑提著銅壺走過來，臉上掛著茶館老闆娘該有的客氣笑容。“長官喝茶，還是上回的君山毛尖？”
關雲舟看了她一眼。上回。他只來過一次，跟著馮敬庭來搜查，全程沒有點過茶，沒有坐下來過。但梅姑記得他。記得他喝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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