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呢？”老周問。
阿繡說，“手。”
“訊息彙集了，加密了，要送出去。”阿繡的聲音落下來，像繡花針扎進絲絹，“從碧香閣到城外，從城外到游擊隊，從游擊隊到更遠的地方。這條路，需要人走。”
她看著老周。
“老許頭活著的時候，他是最穩的那雙手。二十年，沒出過一次差錯。”
堂屋裡安靜了。灶房的水早就燒乾了，梅姑沒有去添。老許頭的名字在三個人中間懸著，像碼頭邊那條空船，還亮著燈，還在水面上晃著，但撐船的人不在了。
“老許頭不在了。”老周終於開口了，“但碼頭那條線不能斷。碧香閣的情報彙集起來了，沒有手送出去，就是死棋。”
“方鐵匠。”阿繡說。
“方鐵匠在銅鋪巷打了十五年鐵，整條街的人都認識他，整條街的人都不防他。他推著獨輪車送鐵器出城，從小路走，保密局的卡哨從來不查他。因為查了十五年了，什麼都沒查出來。”
“老方年紀不小了。”老周說。
“老許頭比他大十歲。老許頭撐到五十三，老方才西十三。他還能撐很久。”阿繡堅持。
“老方自己願意嗎？”
“我還沒跟他說。但我知道他會願意的。他給繡網送了兩年東西，從來沒問過送的是什麼。老許頭被抓那天，老方在銅鋪巷口站了一下午。後來小許去收屍，是老方幫著抬回來的。”
梅姑站起來，去灶房提了壺開水回來，給三個茶碗續上。熱氣升起來，在三個人之間繞了一圈，散了。
老周說，“我來總結一下：第一層，眼睛。孫三孃的米粉店，小許的碼頭，李老西的銅鋪，繡坊女工們上工的路。第二層，繡娘。碧香閣彙集，加密，變成針腳。第三層，手。方鐵匠推著獨輪車，把變成針腳的訊息送出城。”
“每一層之間，只能單線聯絡。”老周的聲音沉下來，“眼睛只認識繡娘，不認識手。手只認識繡娘，不認識眼睛。這樣一來，任何一雙眼睛被抓了，刑訊之下供出來的，最多隻是繡娘。但繡娘在碧香閣，碧香閣有梅氏針譜護著，沒有證據。手那一層，碰不到。反過來也一樣——手被抓了，供不出眼睛。”
老周放下茶碗。
“1927年，你爹用這個法子，保住了工運網最上面那一層。現在，我們用這個法子，保住繡網最中間那一層。”
窗外的半湘街熱鬧起來了。漁碼頭的船回來了，扛活的苦力們把魚筐從船上卸下來，扁擔咯吱咯吱響成一片。米粉店裡坐滿了人，孫三孃的嗓門從街頭傳到街尾。銅鋪巷的鐵錘聲密了，李老西的磨銅聲夾在裡面，細細的，不爭不搶。繡坊的女工們吃過午飯往回走，手腕上的絲線在日光底下亮閃閃的。
老周站起，準備走。他每次來碧香閣，待的時間都不超過半個時辰。這是規矩——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就會變成那個地方的一部分。變成一部分，就容易被盯上。
老周臨走叮囑道：“三天後，我再來。到時候，第一層眼睛的名單，要定下來。第二層加密的暗碼規則，要寫出來。第三層手的路線，要畫出來。”
老周走到後門口，阿繡送。
門開了。風灌進來。門關上了。
堂屋裡剩下阿繡和梅姑兩個人。
梅姑端著茶碗，看著窗外。窗外是半湘街，是她守了二十年的街。1927年沈鶴鳴死後，她帶著梅氏針譜來到這裡，開了碧香閣。二十年了，她從年輕的繡娘變成了半湘街的梅姑。她收養了一個傻丫頭，教她繡花，教她針譜，教她把情報變成花瓣上的針腳。現在這個傻丫頭正在把整條街變成一張網。
“第一雙眼睛。”阿繡忽然開口了。
梅姑轉頭看她。
“孫三娘。我去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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