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老周又來了。
梅姑把茶端上來，三碗。老週一碗，阿繡一碗，她自己一碗。窗外的半湘街正在醒來，漁碼頭的吆喝聲穿過巷子傳進來，銅鋪巷方向傳來鐵錘敲打鐵砧的聲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米粉挑子沿街叫賣的聲音遠遠近近的，帶著長沙話特有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湘江的水波。
老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問：
“碼頭那條線，誰在跑？”
“小許。他爹死後他就睡在船上，說船離了人，水鬼會來偷。其實是在守著那條線。”
“小許太年輕。他爹那一套，他才學了皮毛。撐船他會，送東西他也會。但碼頭上那些眼睛，哪些是盯著他的，哪些是幫著我們的，他分不清。”
梅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許頭也不是一天就把人認全的。撐了二十年船，三教九流從他船上過，他才練出那雙眼。”
“我們沒有二十年。”老周的聲音不高，但很硬，“馮敬庭不會給我們二十年。關雲舟也不會。”
關雲舟的名字一出來，堂屋裡的空氣緊了一下。阿繡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老許頭死在他手裡。十天過去了，阿繡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能看見老許頭站在船頭的那個背影——撐著竹篙，迎著關雲舟的人去的背影。
老周看了阿繡一眼，把話題拉回來。
“老許頭留下的攤子，不能只靠小許一個人撐著。但也不光是碼頭。銅鋪巷那邊，方鐵匠的鋪子被關雲舟盯上過一次了，雖然沒查出東西，但那條線己經不安全了。繡坊那邊蘇曼青剛紮下根，還沒長出枝葉。孫三孃的米粉店倒是個好位置，人來人往，訊息靈通，可她一個人，收得到訊息，送不出去。”
“你爹當年在長沙搞工人運動，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搞地下工作，最怕的不是人少，是太散。人多了，沒有骨架撐著，就像一把沙子，風一吹就散了。有骨架，人少也能撐住。”
阿繡抬起頭。她很少聽人說起她爹。
“你爹當年在長沙，建過一個網。是工運網。三層。最底下一層是工廠裡的骨幹，每個車間一個，負責收集訊息。中間一層是聯絡員，負責把訊息從工廠送到秘密交通站。最上面一層是情報彙總和決策。三層之間，每層只認識自己上下那一層的人。這樣一層被破了，其他兩層還能保住。”
老周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看不見的圈。
“這個架構，救了很多人。1927年大搜捕的時候，底下一層的工人骨幹被抓了三分之一。但中間層的聯絡員一個沒少，因為他們只認識自己負責的那一個骨幹，抓了一個，線斷了，其他線照樣通。最上面那一層，提前兩天得到了訊息，全部轉移。”
“你是說，用當年沈鶴鳴的辦法，來建繡網。”梅姑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輕輕問一聲。
老周點了點頭。“半湘街就是當年的工廠。”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灶房傳來水燒開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像湘江底下的暗流。
阿繡忽然站起來，走到臨街的窗前。碧香閣的窗戶正對著半湘街，能看到整條街的早市。漁碼頭扛活的苦力彎著腰從窗下走過，扁擔壓得咯吱咯吱響。銅鋪巷口，李老西蹲在門口磨銅鎖，砂石和銅面摩擦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過來。米粉挑子停在街角，孫三娘端著一碗米粉跟客人說話，臉上的笑容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繡坊的女工三三兩兩走過，手腕上纏著五顏六色的絲線，邊走邊比劃著針法。
這條街阿繡看了十西年。從六歲被梅姑收養那天起，她就坐在這扇窗戶前面。小時候是趴在窗臺上看，長大了是坐在繡架後面看。她看著這條街醒來，看著這條街睡去。她認識這條街上的每一張臉——賣魚的陳老三，補鞋的吳跛子，香燭鋪的周婆婆，銅鋪巷的李老西，碼頭上扛活的苦力們。她痴痴傻傻地繡了十西年花，所有人都知道碧香閣有個傻繡娘，見人就傻笑，問話答不上來。沒有人防著她。
老周說：“第一層，叫‘眼睛’，遍佈半湘街。米粉店、碼頭、銅鋪、繡坊、香燭鋪、漁行——每一個能看見街面的地方，都放一雙眼睛。不用多，一個地方一雙就夠了。他們不需要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需要看見。看見什麼人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人被抓了，什麼地方被圍了。”
“孫三孃的米粉店是第一雙正式的眼睛。她的店面在街中間，從早到晚不斷人。碼頭扛活的在那兒吃早飯，繡坊女工在那兒吃中飯，銅鋪巷的師傅在那兒吃晚飯。整條街的訊息，都在她那兒過一遍。”
梅姑開口了。“三娘這個人，嘴嚴。她在碧香閣幫了三年工，從沒打聽過不該打聽的事。但她眼睛尖。去年錢彪來街上收保護費，三娘看了一眼他帶的兩個人，就跟我說，那兩個人不是常跟錢彪的，是生面孔。後來果然，那兩個人是保密局的。”
“碼頭上的小許算一雙。”阿繡補充，“他雖然年輕，但他爹教過他。船工的活計，本來就是看天看水看人。碼頭上什麼人上船什麼人下船，他只要用心，能看出名堂來。”
“銅鋪巷那邊，李老西。”梅姑接過去，“他在銅鋪巷蹲了十五年，巷子裡每一家鋪子的底細他都清楚。而且他不顯眼——一個磨銅鎖的老頭子，整天蹲在門口，誰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阿繡走回來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著，像是在畫一張看不見的地圖。“繡坊那邊，蘇曼青剛來不久，還不能讓她首接做眼睛。但她手底下有十幾個女工，那些女工每天來繡坊上工，從長沙城的各個角落走過來。她們嘴裡說的閒話，拼起來就是一張城裡的地圖。蘇曼青要做的，是學會聽。”
老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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