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10章 老周(1)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梅姑帶阿繡去見老周,是在老許頭下葬之後的第三天。

阿繡把臉上的痴傻收起來,從樟木箱子底層翻出一件素淨的竹布褂子換上,辮子重新編過,扎得緊緊的,髮尾用一根藍布條繫住。鏡子裡的人她不常看——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沒用。裝傻子的時間太久,有時候她自己也分不清,哪張臉是真的。但她今天必須記住自己真實的樣子。

半湘街還在睡,青石板路面上凝著露水,踩上去微微發滑。梅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阿繡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在晨霧裡拉得長長的,從巷子這頭拖到那頭。

走出巷口,梅姑沒往碼頭方向走,而是折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阿繡從沒走過——兩邊是高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牆根長滿青苔,窄得只容一個人透過。梅姑側著身子往前走,肩膀幾乎擦著兩邊的牆壁。

她們在巷子裡拐了七八個彎,穿過一片廢棄的菜地,從一座塌了一半的土地廟後面繞過去,最後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梅姑叩了三下門,兩短一長。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了一下,然後門打開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她看了梅姑一眼,又看了阿繡一眼,什麼都沒說,側身讓她們進去。院子裡堆著幾隻大缸,缸裡醃著醬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鹹的味道。穿過院子,進了堂屋,那婦人掀起牆角一塊地板,露出下面的臺階。

“下去吧。他在等。”

地下室不大,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撥得很短,火苗只有蠶豆大小,光線昏昏黃黃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放大成奇形怪狀的輪廓。牆角堆著幾隻木箱,箱子上擱著一把銅壺和幾隻粗瓷碗。

屋子中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張長沙城區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紅的是保密局崗哨,藍的是繡網聯絡點,黃的是交通線。那些線條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用針線繡在紙上的網。

老周坐在矮桌後面。

他看起來西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臉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長相——不醜,不俊,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週週正正的,但沒有任何一處讓人記得住。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合在一起就是一張會被任何人忽略的臉。

“坐。”

老周的聲音不高,語調平平的,但落在地上像釘子。

阿繡在矮桌對面坐下來。

梅姑坐在她側後方。

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一個疊著一個。

老周從地圖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包,放在桌上,封面上寫著三個字。

“你爹的檔案。”他把檔案推到阿繡面前。“原件在保密局,這是當年從檔案室抄出來的副本。”

阿繡心臟狂跳,手指發抖。

“沈鶴鳴?”那是她爹。梅姑在閣樓上教她針譜的那個夜裡,第一次把這個名字念給她聽。鶴鳴九皋的鶴鳴。她想象不出一隻鶴在長沙城頭鳴叫的樣子,長沙沒有鶴,只有湘江上的白鷺,貼著水面飛過去,翅膀尖點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老周替她把檔案打開了。第一頁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二十出頭,穿著學生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是瘦的,顴骨微微凸出,下頜線條卻很柔和,不像後來那些照片裡的革命者那樣稜角分明。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兇的亮,是一種讓人看了就覺得這個人不會騙人的亮。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話還沒說完的樣子。

阿繡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懸在照片上方,沒有落下去。她怕自己的手指擋了那張臉。

“沈鶴鳴,湖南公立工業專門學校畢業。民國十西年加入地下黨。民國十六年馬日事變後第三日被捕,五日後槍決。時年二十西歲。”

老周念給阿繡聽。

“你娘,方若蘭。湘繡世家,梅氏繡坊旁支。民國十六年沈鶴鳴犧牲後,帶著兩個孩子逃亡。在長沙城外被保密局特務追上。她把女兒託付給梅若蘭,自己抱著兒子引開追兵。被捕後審訊三日,咬舌自盡。時年二十三歲。”

阿繡顫抖的手指從照片上方收回來,落在“兩個孩子”那幾個字上。指腹下的紙是粗糲的,油印的字跡微微凸起。

“我還有個哥?”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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