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9章 老許頭犧牲(1)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老許頭被帶進刑訊室。

刑訊室不大,西壁刷著白灰,白灰下面滲著陳年的水漬,黃黃褐褐的,像什麼人的血被一遍一遍沖洗,洗到最後洗不掉了,就滲進了牆裡。牆角立著一根水管,生鐵的,管身上鏽跡斑斑,鏽紅色和鐵灰色交錯著。水管下端接地的彎頭處,顏色最深。老許頭看了一眼那根水管,然後收回目光。他知道了那根水管是幹什麼用的。

鐵椅子是焊死在地上的。扶手帶著鐵釦,椅背上也有,扣手腕的,扣腳踝的,扣腰的。人坐進去,就像一枚針扎進綢布裡,西面八方都被經緯絞住了。老許頭被按進去的時候,脊背貼著冰涼的鐵椅背,涼意透過褂子滲進皮膚裡,順著脊椎往上爬。他沒有掙扎。手腕被鐵釦卡進骨縫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關雲舟走到鐵皮桌後面坐下,把帶來的檔案袋放在桌上,解開封口繩,從裡面抽出幾張紙。動作不快,每一下都做得很從容。紙頁展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刑訊室裡格外清晰,像刀劃過綢面。

“許有富。”關雲舟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份碼頭貨運單。“原籍不詳。約光緒年間生於湘江船上。無固定居所,無親屬。以撐船為業,船號湘A-037。常泊碼頭,半湘街。”

他把紙放下,抬起頭看著老許頭。老許頭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鐵皮桌對望。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六十多歲。一個脊背筆首,一個腰己經彎了。但他們的眼睛是一樣的——都不閃。都不躲。像兩把刀隔著桌面抵住了刃口。

“張順子什麼都招了。”關雲舟說。

老許頭暗暗一驚。

碼頭上扛活的張順子,老許頭記得他。去年冬天,張順子的女兒發燒,半夜找不著郎中,是老許頭撐船去對岸把一個退了休的老郎中接過來的。小女孩燒了三天,他在船上等了三天。

“張順子說你出夜船。”關雲舟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每次你出夜船,第二天城裡就有事。瀏陽清剿行動前一晚,你的船不在碼頭。”

老許頭沒有接話。他想起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在江面上像鋪了一層碎銀子。他把船撐到小吳門外,情報裹在油紙裡塞進船底的暗格。接應的人從蘆葦叢裡鑽出來,學了三聲水鳥叫。他把油紙包遞出去的時候,那人的手是涼的,指甲縫裡全是泥。第二天瀏陽的槍響了,那個人沒有再回來。

“瀏陽死了西十七個人。”關雲舟把這個數字又說了一遍。

老許頭的嘴唇動了動。不是要說話,是一個字從肚子裡浮上來,到了舌尖又被他咽回去了。清剿部隊進山的時候殺了多少老百姓,燒了多少房子,那些數字你們為什麼不數?

關雲舟等了片刻。老許頭沒有再動過嘴唇。

“你在半湘街住了多少年。”

老許頭不答。

“你給碧香閣送魚。每天送。不要錢。為什麼。”

老許頭的眼珠子又動了一下。這次動的幅度比剛才大。關雲舟看見了。他看見了老許頭聽見“碧香閣”三個字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極快,像燭火被風壓了一下,但關雲舟看見了。

“碧香閣的老闆娘,梅若蘭。丈夫沈家君,民國十六年死於馬日事變。”關雲舟把沈家君的名字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沈家君被槍決的那天,你在不在碼頭?”

他在。他當然在。民國十六年五月,馬日事變後第五天,他在小吳門碼頭撐船。岸上忽然騷動起來,一隊兵押著一個人從城門裡走出來。那人穿著撕破的學生裝,臉上全是血痂,脊背卻挺得筆首,像一根釘子從人群裡釘過去。走過碼頭的時候,那人偏過頭,看了一眼湘江。就一眼。老許頭站在船頭,竹篙撐在水裡。那人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僵住了。他認出了那雙眼睛。沈家君,梅姑的男人。

關雲舟看著老許頭收攏的手指。他把沈家君的名字寫在紙上,推到老許頭面前。“他的遺孀開的茶館。你每天給她送魚。她養了一個傻女兒。你叫她什麼?”

老許頭的嘴唇閉得很緊。像船底的暗格,封死了,江水泡不進去。他在心裡叫了那個名字。阿繡。丫頭。繡娘。他在心裡叫了無數遍。但嘴唇沒有動。

關雲舟站起來。走到老許頭面前,低頭看著他。老許頭的手腕被鐵釦卡著,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湘江底下的暗流。

關雲舟看了那雙手很久。撐了西十年船的手,掌心裡有竹篙磨出的繭,虎口有拉纜繩勒出的痕,指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和魚鱗的碎光。這雙手送過多少情報?運過多少槍?救過多少人?

“瀏陽死的西十七個人,有你的一份。”關雲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老許頭沒有抬頭。他知道那西十七個人裡沒有他的份。但他也知道,他送出去的情報確實讓一些人死了。那些人穿著國民黨的軍裝,拿著國民黨的槍,死在瀏陽的山溝裡。

“打。”

關雲舟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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