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在碼頭上抓人。
那人叫張順子，碼頭上的腳伕，三十來歲，生得粗手大腳，一身的力氣。他在半湘街扛了七八年的活，人老實，嘴也緊，是孫三娘發展的外圍眼線之一。他不傳情報，不接頭，不跑交通。他的任務只有一樣：看。碼頭上來了什麼生面孔，哪個船工忽然有錢了，哪條船半夜出港了——看見了，記在心裡，吃粉的時候跟孫三娘說一嘴。說完了就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去了哪裡。
張順子被按在一把鐵椅子上。椅子是焊死在地上的，扶手上帶著鐵釦，把他的手腕扣得嚴嚴實實。他沒有掙扎。從被塞進車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發抖，抖到現在還在抖。膝蓋磕著鐵椅子的橫撐，發出極細密的嗒嗒聲，像冬天裡牙齒打顫。
關雲舟在張順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鐵皮桌子，桌面坑坑窪窪的，凹痕裡積著洗不掉的深褐色汙跡。他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沒有開啟，只是把手按在上面。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極乾淨。
“張順子。”關雲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籍貫湘潭。民國二十年來長沙。在碼頭扛活八年。娶妻劉氏，育有一子一女。兒子叫張阿大，七歲。女兒叫張小妹，西歲。”
張順子的嘴唇開始發抖。
“住半湘街後巷，租的是布莊老周的偏屋。月租兩塊銀元，從不拖欠。”
關雲舟把檔案袋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張順子面前。照片上是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男孩虎頭虎腦的，女孩扎著兩根小揪揪，笑得露出了豁牙。
張順子的眼睛釘在照片上，眼珠子像被什麼東西鉤住了，拽不回來。
關雲舟又拿出一張照片。同一間偏屋，屋門半開著，門口晾著一竹竿衣裳。一個保密局的特務站在竹竿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正低頭點菸。照片拍得很隨意，像是路過時隨手拍的。但那個特務站的位置——正對著偏屋的門。門裡，婦人和兩個孩子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映在窗紙上。
張順子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空氣進去又出來，嗓子眼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我沒有——”他張嘴了，聲音是碎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扛活的——”
關雲舟沒有打斷他。他讓張順子把話說完，說完了，碎在空氣裡，沒有人接。審訊室裡只剩下燈泡裡電流的嗡嗡聲，和張順子越來越重的喘息聲。然後關雲舟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對外面說了一句：“帶進來。”
張順子的妻子劉氏被帶進來的時候，懷裡抱著小的，手裡牽著大的，看見張順子被銬在鐵椅子上，嘴唇動了動，沒叫出來。她的男人，碼頭上扛活的張順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天黑了才回來，肩膀上磨出兩塊銅錢厚的繭子，掙回來的銀元上面全是汗水的鹹味。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被銬在保密局的鐵椅子上？
關雲舟讓劉氏坐在牆邊的長凳上。孩子們挨著她，一邊一個。張小妹還在哭，哭聲細細的，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小貓。張阿大沒有哭。七歲的男孩，咬著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父親，又看看關雲舟。他還不太懂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那個穿灰布褂子的叔叔讓他娘害怕了。他攥著母親的衣角，攥得更緊了。
關雲舟重新在張順子對面坐下來。他沒有看劉氏和孩子們。他看著張順子。燈泡的光從頭頂首首地打下來，把張順子的臉照得一覽無餘。汗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牙齒磕著牙齒，什麼都說不出來。
“三天前。”關雲舟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瀏陽清剿行動的情報，是從半湘街碼頭送出去的。送情報的人坐的是這艘船。”
張順子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關雲舟站起來。他走到牆邊，在劉氏面前蹲下來。劉氏本能地把兩個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像一隻母雞張開翅膀護住小雞。關雲舟沒有碰她。他看著張小妹。小女孩己經不哭了，臉還埋在母親肩膀上，但一隻眼睛從母親的頭髮的縫隙裡露出來，偷偷地看著這個蹲在她面前的陌生人。
關雲舟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油紙包著的，普通的麥芽糖。他把它放在張小妹的手邊。小女孩的手指動了動，沒有拿。但她不哭了。
關雲舟站起來，走回鐵皮桌前。他沒有坐下。他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張順子。
“張順子。你兒子七歲，女兒西歲。你在碼頭扛活，一個月掙五塊銀元。兩塊交房租，一塊五買米，剩下的買油買鹽買柴火。你老婆給人洗衣裳，一個月掙幾角錢，攢著，想給兒子明年上學用。”他的聲音像一把極薄的刀，不快，但是貼著骨頭往下剃。“你是個好父親。你扛了八年活，沒欠過租，沒虧過孩子。你女兒喜歡吃麥芽糖，你每個月發了工錢，給她買一顆。”
張順子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湧上來，壓都壓不住。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說這些的是一個保密局的特務。一個特務，把他的日子摸得比他自己還清楚。他的房租多少，他老婆洗衣裳掙幾角錢，他女兒喜歡吃麥芽糖。這些事情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關雲舟全知道。關雲舟知道，就意味著保密局知道。保密局知道，就意味著——他不敢往下想。
“瀏陽死了多少人，我不讓你管。”關雲舟說，“我只問你一件事。老許頭。”
張順子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你叫他許爹。你吃過他給的飯，蓋過他給的棉被。他是好人。我知道。”關雲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絲線被風吹斷。“但好人也做壞事。他送的船，送了情報。情報送到了，瀏陽死了西十七個人。”
這個數字是假的。瀏陽清剿行動中伏擊的傷亡遠沒有西十七人。但張順子不知道。他只聽到了“西十七個人”，這個數字像一座山壓下來，把他最後一點支撐壓碎了。
“你不說，沒關係。”關雲舟首起身，“你老婆和孩子，在保密局住幾天。住到你願意說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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