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庭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攥著剛從南京轉來的電報。電報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都像燒紅的鐵釘——我部在瀏陽以北遭遇伏擊，損失慘重。伏擊者對我部兵力部署、行軍路線、換防時辰瞭如指掌。判斷情報提前洩露。
清剿部隊的兵力部署，是他親手簽發的。三個中隊，分三路合圍。左路從瀏陽城西插過去，中路正面推進，右路繞後切斷退路。每一條路線都標註了出發時間、行進速度、預計到達時辰。整份計劃，一式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發往前線，一份鎖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裡。存檔的那份還在。保險櫃的那份還在。發往前線的那份，到了前線指揮官手裡，指揮官看了，然後行動。
然後全盤皆輸。
馮敬庭轉過身，看著錢彪。
“去把雲舟叫來。”
天己經黑透，辦公室裡沒有點燈，馮敬庭坐在黑暗裡，只有窗外遠處漁碼頭的燈火映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層薄薄的、搖晃不定的光。他嘴角那道疤痕在這光裡顯得更深了，從嘴角拉到下巴，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關雲舟在馮敬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坐姿和馮敬庭一模一樣——脊背筆首，肩膀後張，重心落在腰上。馮敬庭養了他十九年，把他從民國十六年養到現在，從一個小男孩養成一個保密局的特工。他的一切都是馮敬庭教的。包括這個坐姿。
“瀏陽的行動，有人洩密。”馮敬庭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平平的，沒有起伏。
關雲舟沒有接話。他等著。
“知道全部計劃的，除了我，只有三個人。簽發電報的機要員，存檔的檔案員，和前線的指揮官。”馮敬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機要員是我從南京帶過來的，跟了我七年。檔案員在保密局幹了十五年，一家老小都在長沙。指揮官在瀏陽，他自己差點中了埋伏。這三個人，都不可能。”
他頓了一下。
“所以洩密的不是人。是紙。”
關雲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計劃寫在紙上。紙被人看過。不在保密局裡，在送往前線的路上。”馮敬庭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像鷹，“從長沙到瀏陽，計劃走的是水路。湘江。送信的人坐船，在船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瀏陽，把信交給指揮官。中間這一夜，信在船上。”
“船工？”關雲舟問。
馮敬庭沒有回答。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給關雲舟。關雲舟藉著窗外微弱的燈光看了一眼——是湘江上所有船工的登記名冊。名冊上有幾十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籍貫、年齡、船隻編號、常泊碼頭。他用手指一個一個地往下劃，劃到中間偏下的位置，停住了。
許有富。俗稱老許頭。船隻編號：湘A-037。常泊碼頭：半湘街。
關雲舟把名冊放下。
“又是半湘街。”
馮敬庭站起來，走到窗前。漁碼頭的燈火在江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碎光，被水波揉碎了又重新拼起來，像一塊綢子上繡滿了金線。
“銅鋪巷的鐵匠。碼頭的船工。都是半湘街的人。”他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一條街，出了兩個嫌疑。這不是巧合。”
他轉過身。
“明天，再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馮敬庭帶著關雲舟和錢彪走進了半湘街。
半湘街己經醒了。米粉店的孫三娘正蹲在門口洗碗，看見錢彪，手裡的碗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洗。布莊老周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看見馮敬庭，卸門板的動作快了三分，卸完最後一塊就縮進了櫃檯後面。碼頭上扛活的腳伕們放慢了腳步，眼睛往這邊瞟一眼，然後趕緊移開。
碧香閣的門大敞著。門口掛著一幅湘繡。
是一幅牡丹。繡在素白的杭綢上，鑲了一圈細竹條做的框子，掛在門楣正中央，過路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牡丹繡的是正面花頭，重瓣層疊，顏色從花心的深紅過渡到瓣緣的淺粉。花瓣的邊緣收得極圓潤，一絲一線的起落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晨光從街對面斜照過來，照在繡面上，絲線便泛出一層極淡的光澤，像真花瓣上凝著的露水。
馮敬庭看著那幅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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