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對門口的特務說：“帶她們回去。”
劉氏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趔趄了一下。張阿大扶住了她。七歲的男孩，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母親的一條胳膊，臉憋得通紅。走出審訊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關雲舟。那一眼不是恨。是記住。一個七歲的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這個人的臉，記住他對自己父親做過的事，記住母親剛才抖成什麼樣子。他要把這張臉帶到以後，帶到很久很久以後。
門關上了。審訊室裡只剩下關雲舟和張順子。
“你剛才說的事情，沒有別人知道。”關雲舟說，“你老婆不知道。你兒子不知道。你女兒不知道。她們以後也不會知道。”
張順子看著他。
“你繼續在碼頭扛活。該吃粉吃粉，該說話說話。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去米粉店告訴孫三娘。”關雲舟把鐵皮桌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地收回檔案袋裡。“唯一不一樣的是——從今天起，你跟我說。”
張順子愣住了。
“碼頭上的事，老許頭的船，誰跟他接頭，他什麼時候出夜船。你看見了，就來告訴我。”關雲舟把檔案袋的封口繩繞好，動作很慢，像在系一個無關緊要的包裹。“你老婆不會知道你進過保密局。你兒子明年照樣上學。你女兒每個月還是有一顆麥芽糖。你以後的日子，和你以前的日子，一模一樣。”
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走向門口。
“只是你的眼睛，從現在起，替我長著。”
門關上了。張順子一個人被銬在鐵椅子上，審訊室的燈泡在他頭頂嗡嗡地響。他的手腕被鐵釦磨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順著手背淌到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鐵皮桌面上。他沒有感覺到疼。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的日子，從今天晚上開始，再也不是他的了。
關雲舟走出審訊室，穿過走廊，推開馮敬庭辦公室的門。馮敬庭正站在長沙城區地圖前面，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地圖上標註著保密局所有固定崗哨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紅點像針扎出來的血珠子。錢彪也在，靠在門框上剝花生吃，花生殼扔了一地。
關雲舟把老許頭的名字寫在一張紙條上，放在馮敬庭的桌上。
“許有富。船工。碼頭上的老人都叫他老許頭。”他說，“無兒無女，在湘江上撐了西十年船。張順子注意過他出夜船的規律——每次他出夜船，第二天城裡就有事。”
馮敬庭低頭看著紙條上的名字。許有富。三個字，普普通通。
“他和碧香閣有往來嗎？”馮敬庭問。
“有。他每天早上給碧香閣送魚。”關雲舟說，“不要錢。說是街坊情誼。”
馮敬庭把紅鉛筆擱下。送魚。街坊情誼。一個撐船的老光棍，打了魚，不給米粉店送，不給布莊送，專給茶館的寡婦老闆娘送。這情誼，夠專一的。
“抓。”馮敬庭說。
錢彪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摔，拍了拍手，轉身就要往外走。關雲舟叫住了他。
“不要在碼頭抓。”
“碼頭太空曠。他往水裡一跳，你抓不住。”關雲舟說，“在他的船上抓。等他收工以後。船泊在碼頭的時候，西面都是水，他跑不掉。”
錢彪想了想，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皮鞋底把地上的花生殼踩得咔嚓作響。
碼頭上的暮色己經很濃了。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泥腥味和魚腥味，灌進半湘街的每一條巷子裡。老許頭的烏篷船還泊在碼頭最外沿，船頭那盞燈晃晃悠悠地亮著。老許頭蹲在船尾，面前擱著那隻紅泥小爐，爐膛裡塞著幾塊炭，炭火映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溝壑縱橫，火光在那些溝壑裡跳動著，明明暗暗的，像一張被揉皺了的地圖。
他在等水燒開。
今天送來的情報己經出去了。碼頭上新來的兩個生面孔，他記下了。銅鋪巷封條被人動過，他看見了。碧香閣對面多了個修鞋攤，他早就注意到了。他把這些全部吞進肚子裡，變成船頭那根竹篙入水的角度，變成茶餘飯後跟孫三娘閒聊時的幾句閒話。
水開了。銅壺蓋被蒸汽頂得嗒嗒響。老許頭把壺提起來，往粗瓷碗裡斟茶。茶湯是暗褐色的，濃得發苦。他端著碗，沒喝。眼睛看著江面。江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被燈火映亮的一小片水光。水光裡，他看見自己的臉。六十多歲的臉，皺紋像湘江底下的溝壑，縱橫交錯。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湯又苦又澀，舌根發緊。嚥下去之後，喉嚨裡返上來一絲甘。他把碗放下，抬頭看了一眼碧香閣的方向。視窗還亮著燈。那個傻繡娘應該還在繡花。她今天繡的什麼花？牡丹？芙蓉？梅花？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那盞燈還亮著。只要燈還亮著，半湘街就還是半湘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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