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10章 老周(2)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你爹犧牲前,我見過他一面。”老周端著茶碗,沒有看阿繡,看著牆上自己的影子。“民國十六年五月,馬日事變之後。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渾身是血,躲在一個廢棄的醬園裡。我去給他送吃的。他的右手己經廢了一半——之前用血繡送過一份名單,手指的筋脈傷了,捏不住針了。他坐在醬缸旁邊,用左手往一塊綢子上繡花。”

他呷了一口茶。茶太苦,他皺了一下眉。

“我問他繡的什麼。他說,給女兒繡的。他說他可能等不到女兒長大了,先繡一朵花留給她。一朵牡丹。他繡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繡完了。左手繡的,針腳粗粗細細的,花瓣歪歪扭扭的,不像牡丹,像一朵被雨打過的芍藥。他把那塊綢子疊好交給我,說,老周,替我收著。將來要是見到我女兒,給她。”

老周放下茶碗,從木箱底層翻出一樣東西。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綢子,素白的杭綢,年深日久,白色己經泛成了極淡的米黃。他把綢子展開,鋪在阿繡面前。

是一朵牡丹。左手繡的。針腳粗粗細細,花瓣歪歪扭扭,收針的地方絲線拉得太緊,綢面被勒出了細小的褶皺。顏色也配得不好,瓣根的深紅和瓣緣的淺粉之間過渡得太急,像天色將明未明時,朝霞被風吹散了一半。這不是一朵好看的牡丹。

阿繡的手指落在花瓣上。指腹下是父親的手,二十年前那隻廢了一半的手,捏著針,一針一針地扎進綢布裡。他繡這朵花的時候,娘在外面逃亡。她還在娘肚子裡?還是己經被生下來了?他不知道女兒長什麼樣,不知道女兒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女兒能不能活到他繡完這朵花的那一天。他只知道,先繡一朵花留給她。

阿繡痛哭。倒在梅姑懷裡痛哭。問一句,“我哥在哪裡?”

老周說,目前為止,還沒有你哥的訊息。不過……不過……

老周欲言又止。阿繡更加追問。

“不過”老周說,“去年保密局新來的一個特務,倒是很像你爹。”

“哪個特務?”阿繡梅姑異口同聲問道。

“就是……就是那個……關雲舟。”

“啊?”

阿繡梅姑愈加吃驚。

“他不是馮敬庭從南京調來的嗎?是馮的養子,怎麼可能呢?”

“正因為他是馮敬庭的養子,又長得像沈鶴鳴,我才有這個懷疑。但是懷疑歸懷疑,沒有證據,我們不能去動他。”

阿繡說:“他不是我哥,他那麼狠毒,肯定不是我哥。”

阿繡把父親的牡丹疊好,貼著胸口,放進衣襟裡。和母親那半塊並蒂芙蓉的手帕放在一起。一面是爹,一面是娘。心口的位置,從此住了兩個人。

油燈的光從阿繡的側面照著她的臉,她的眉眼在光影裡很清晰,下頜的線條收得很緊,像她孃的眉眼。

老周沉默良久。他見沈鶴鳴的時候,沈鶴鳴也是關雲舟這個年紀。在他第一次看見關雲舟的時候,他猛然一驚,二十年的時間差彷彿瞬間抹平。

老周把茶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碗底擱在桌上,輕咳一聲,然後對阿繡說:

“繡網從今天起,正式納入省工委首屬。你首接對我負責。半湘街的情報站由你全權掌握。人員調配、情報流轉、應急處置,不用再透過其他人。”他頓了一下。“你娘守了半湘街二十年。接下來,你替你娘守。”

阿繡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把那朵左手繡的牡丹和半塊並蒂芙蓉的手帕一起,貼著胸口。心口的位置,現在是三個人了。

他們走出地下室,天己經大亮了。晨霧散盡,長沙城的輪廓清清楚楚地鋪開在天光裡。漁碼頭的號子聲從遠處傳過來,米粉挑子的叫賣聲穿過巷子,銅鋪巷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一下一下,像這座城市的脈搏。阿繡站在巷口,把臉上的表情一塊一塊地收了回去。清亮的眼神變得渙散,緊抿的嘴角翹起來,掛上一個空空洞洞的笑容。脊背微微佝僂下去,肩膀往裡收,整個人矮了一截。她又變成了那個傻子。

梅姑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臉從的女兒變回半湘街的傻繡娘。這個過程只用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走吧。”梅姑說。

她們一前一後走出巷子,混進半湘街來來往往的人流裡。漁碼頭的船工、米粉店的食客、布莊的夥計,誰也沒有多看她們一眼。一個茶館老闆娘和一個傻繡娘,半湘街每天都在上演的畫面,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碧香閣的門己經開了。是孫三娘來幫忙卸的門板,灶間的火也生好了,銅壺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孫三娘看見她們從外面回來,什麼都沒問,把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回米粉店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撂下一句:“粉在灶上焐著,趕緊吃,坨了我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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