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13章 老狐狸馮敬庭(1)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關雲舟走進馮敬庭辦公室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辦公室的燈亮著,馮敬庭坐在桌後,面前的菸灰缸裡積著半缸菸頭。他抽菸抽得很兇,食指和中指被煙油燻出一層焦黃的印子,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和那些煙漬配在一起,像一把擦得鋥亮的槍配了一根舊槍繩。聽見腳步聲,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頭在瓷面上按下去,滋的一聲,滅了。

“拿過來。”

關雲舟把手帕放在桌上,展開。素白的杭綢在深色的桌面上格外扎眼,角上那朵蘭花被燈光一照,絲線泛出極淡的光澤。馮敬庭沒有碰它,只是低著頭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從灰藍沉成了墨黑。

“雙面異色繡。”關雲舟把程掌櫃的話複述了一遍。梅氏繡坊。傳女不傳男。代代單傳。失傳了幾十年。背面是密文,用藥水浸潤才能顯現。密文是暗碼,沒有針譜破不了。

馮敬庭聽著,沒有打斷。等關雲舟說完了,他才伸出手,把手帕翻過來。背面的亂針在燈光下像一團理不出頭緒的水草,雜色的絲線絞在一起。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些絲線,指腹下的觸感是微微凸起的,針腳疊著針腳,亂中有一種只有繡花的人才能感覺到的秩序。

“老許頭。梅若蘭。”他把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唸了一遍,聲音不高,像在咀嚼兩顆味道不同的豆子。“一個撐船的老光棍,貼身藏著梅氏繡坊獨傳的密文手帕。藏到死。”

他把手帕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城的夜色。漁碼頭的燈火稀稀落落的,湘江上的船都收了。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民國十六年。”

關雲舟沒有說話。

“馬日事變之後,我簽發了沈家君的逮捕令。人是錢彪的前任抓來的,在刑訊室關了五天,什麼都沒招。”馮敬庭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平平的,像在唸一份陳年的檔案。“槍決那天我去了。他從囚車上下來的時候,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根釘子。走到牆根下,他自己轉過身,面對著槍口。”

他停頓了一下。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嘴角那道疤痕在暮色的倒影裡顯得更深了。

“他的女人,梅若蘭,梅氏繡坊的獨女。”馮敬庭轉過身,走回桌邊。“我後來查過她。沈家君死了之後,她從長沙城裡消失了。沒有遷居記錄,沒有戶籍變更,什麼都沒有。一個大活人,就那麼不見了。”

他的手指點在桌上那張半湘街的地圖上,點在碧香閣的位置。

“現在,半湘街多了一家茶館。老闆娘姓梅,守寡,開茶館為生。收養了一個傻女兒,智力不全,來歷不明。”

“這份檔案,雲舟看過。”馮敬庭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出一個問題。檔案上寫梅若蘭收養阿繡是民國二十六年。但米粉店的孫三娘說,她記得是民國十九年。那年湘江發大水,半湘街淹了一半,梅若蘭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女娃娃在閣樓上躲了三天。”

他把檔案合上。

“一個檔案上寫民國二十六年,一個記得是民國十九年。差了七年。這不是記錯了。是有人改了檔案。”

關雲舟接過檔案。他上次看的時候,注意到的是時間線上的空白。這一次馮敬庭點出來的,是時間線上的矛盾。民國十九年還是民國二十六年,看似只差了七年,但七年的差距,足夠把一個三西歲的女娃娃變成沈鶴鳴的遺腹子。沈鶴鳴死於民國十六年。如果阿繡是民國十九年被收養的,收養時三西歲,倒推回去,她應該出生在民國十六年或十七年。那就不可能是沈鶴鳴的親生女兒——沈鶴鳴死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生。但如果收養時間是民國二十六年,收養時如果也是三西歲,她應該出生在民國二十二年或二十三年。時間線就被打亂了。打亂到沒有人能把她和沈鶴鳴聯絡起來。

“改檔案的人,是在保護這個傻子。”馮敬庭的聲音沉下去,沉到像湘江底下的淤泥,表面上不動,底下是幾十年的積沉。“為什麼要保護一個傻子?一個智力不全的孤女,有什麼值得保護的?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但關雲舟聽懂了。除非她不是傻子。除非她是沈鶴鳴的女兒。除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條需要被藏起來的密文。

“湘繡。半湘街。碧香閣。傻繡娘。”馮敬庭把這西個詞一個一個地念出來,每念一個,手指在桌上叩一下。“老許頭撐船。梅若蘭開茶館。鐵匠鋪藏槍。碼頭運貨。米粉店傳訊息。半湘街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條線最後都匯到同一個地方。”

他的手指最後重重地叩在碧香閣三個字上。

“那個傻繡娘,坐在視窗,從早到晚繡花。牡丹的花瓣數是城裡的崗哨數。芙蓉的花蕊顏色是接頭人的身份。蘭花的花枝朝向是出城的方向。梅花的花瓣數量是犧牲的人數。”他把關雲舟這半個月來查到的所有東西,一條一條地擺出來,像把一把拆散的槍零件排在桌上,每一個零件都擦得乾乾淨淨。“她繡的不是花。她繡的是這張網的呼吸。”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傳來樓下特務們換崗的腳步聲,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響。

“雲舟。”

“在。”

“去查那個傻繡孃的來歷。從她出生開始查。”馮敬庭站起來,把桌上那條手帕拿起來,摺好,遞給關雲舟。“她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誰把她送到半湘街的。她親生父母是誰。她為什麼會梅氏的雙面異色繡。”

關雲舟接過手帕。馮敬庭的手沒有馬上鬆開,兩個人隔著一條手帕,手指碰著手指。馮敬庭的手指是涼的。

“你查清楚。我要知道,她是不是沈鶴鳴和方若蘭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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