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13章 老狐狸馮敬庭(2)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方若蘭。馮敬庭從來沒有跟他提起過方若蘭。他對方若蘭的全部瞭解,都來自檔案裡那些冰冷冷的字句——姓名,籍貫,被捕時間,審訊記錄,死亡原因。他不知道她的聲音是輕是重,不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她抱著他逃亡的那幾天,給他唱過什麼歌。他只知道她死了,死在馮敬庭手裡。

而現在,馮敬庭當著他的面,把方若蘭的名字和那個傻繡孃的名字放在一起。她是不是沈鶴鳴和方若蘭的女兒——這個“她”,說的是阿繡。

馮敬庭鬆開了手。手帕落在關雲舟的掌心裡。坐回椅子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劃了一根火柴。火柴頭擦過磷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火苗躥起來,他把煙湊上去,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燈光下散成一片淡藍色的霧。

“她什麼都沒說。”馮敬庭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過來。“一個字都沒說。審了三天三夜,打也打了,熬也熬了,她的嘴像焊死的。最後咬舌自盡了。”

他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來,從抽屜裡又拿出一份檔案。這份檔案比梅若蘭的那份厚得多,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他放在桌上,沒有開啟。

關雲舟看著那份檔案。封面上寫著三個字,墨水己經褪色了,但筆畫還清清楚楚——方若蘭。他伸出手,把檔案拿起來。封面的牛皮紙是涼的,粗糲的,邊角被翻過無數次,磨出了一層細小的毛茬。他沒有開啟。他把它夾在腋下,站起來。

“我明天去查。”

走廊裡的燈壞了一盞,明一段暗一段的。他走在明暗交替的光影裡,腋下夾著方若蘭的檔案,口袋裡揣著老許頭的手帕。手帕上那朵蘭花,和他懷裡那半塊並蒂芙蓉的手帕,是同一個人的手繡出來的。她們的針腳是一樣的。梅氏雙面異色繡。傳女不傳男。代代單傳。

方若蘭會。阿繡也會。

他走出樓門。湘江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半湘街沉在夜色裡,碧香閣的視窗還亮著燈。他站在街口,看著那盞燈。燈光是橘黃色的,從窗紙裡透出來,溫溫軟軟的,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沒有走過去。他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碧香閣的閣樓上,阿繡正把一幅新繡好的綢子從繡架上取下來。綢子上繡的是芙蓉,並蒂的。兩朵芙蓉從同一根枝上長出來,花頭並在一起,花瓣交疊著,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朵的。她用的是梅氏針譜裡最難的一種針法——“絞針”。兩色絲線交絞在一起,深粉絞著淺粉,絲線互相纏繞著穿過綢面的經緯,繡出來的花瓣便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層次。分開看是兩朵花,合在一起看,是一朵。

她把繡好的芙蓉疊好,放進了樟木箱子的最底層。和那半塊並蒂芙蓉的手帕放在一起。

梅姑端著油燈走上來,看見她蹲在樟木箱子前面,箱子蓋敞著,裡面那半塊手帕露了出來。梅姑沒有說話,把油燈放在矮几上,在阿繡身邊坐下來。

“他今天又來了。”阿繡的聲音很輕。不是關雲舟。是馮敬庭的另一個便衣。下午來的,在碧香閣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來,只是看。看門楣上掛的那幅牡丹,看視窗坐著的阿繡,看茶館裡進進出出的客人。看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走了。

“他己經在查我了。”阿繡把樟木箱子的蓋子合上。“老許頭的手帕落在他手裡了。那條手帕上的蘭花,是孃的針法。程掌櫃認得出來,長沙城裡別的人也認得出來。順著手帕,就能摸到梅氏繡坊。順著梅氏繡坊,就能摸到梅姑。順著梅姑——”

她停頓了一下。

“就能摸到我爹。我娘。我哥。”

梅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梅姑的手是暖的,掌心有燙水壺磨出的繭,粗粗糙糙的,覆在阿繡冰涼的手背上,像一塊被灶火烤熱了的舊棉被。

“你怕嗎。”

阿繡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捏繡花針的手,指尖有細細密密的針眼,新的壓著舊的,密密匝匝的。這雙手繡過牡丹,繡過芙蓉,繡過蘭花,繡過梅花。繡過長沙城裡每一處崗哨的位置,繡過瀏陽清剿行動的全部兵力部署,繡過老許頭消失在霧裡的那個背影,繡過方鐵匠被帶走前最後打的那把菜刀,繡過孫三娘燙粉時手腕一翻的弧度。這雙手繡過無數人的命。

“不怕。”她說。“我怕的是他查不到。”

梅姑的手指收緊了。

“他查到了,就會知道我爹是誰,我娘是誰。就會知道我是沈鶴鳴和方若蘭的女兒。就會知道我還有一個哥哥。就會知道他在哪裡。”

她沒有說下去。那個名字從肚子裡浮上來,到了舌尖,被她咬住了。沈鈞,她哥哥。

阿繡的手指撫過樟木箱子的蓋子。木頭是老樟木,年深日久,木紋裡沁出了一層暗黃色的樹脂,聞起來苦苦的,澀澀的,像陳年的茶。

她抬起頭。燈光映在她眼睛裡,她的眼睛是亮的,是燙的,是梅姑在閣樓上教她針譜時見過的那種亮。

窗外的江水聲遠遠地傳過來。半湘街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只有碧香閣的閣樓還亮著。那一點光從窗紙裡透出去,在黑沉沉的夜色裡,像一根針尖上凝著的露水。很小,但天亮了也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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