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14章 阿綉危險(1)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檔案是從戶籍科的鐵櫃最底層翻出來的。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上面貼著一小條褪色的籤,寫著“碧香閣·梅若蘭養女·阿繡”。簽上的字是楷體,寫得工工整整,寫的人顯然練過。馮敬庭把檔案拿起來的時候,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灰。他在桌沿上把灰撣掉,翻開。

第一頁是收養登記。民國二十六年十月,梅若蘭,寡居,碧香閣茶館為業,收養一女,取名阿繡。養女年齡約三西歲,具體出生年月不詳,籍貫不詳,父母姓名不詳。健康狀況一欄寫著“智力發育不全”,字跡比別的欄都重,筆尖把紙面壓出了凹痕。後面附著一份保甲長的證明,簽名處蓋著一個模糊的紅印,印泥己經洇開了,看不出全貌。

馮敬庭把這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是阿繡的戶籍登記。姓名阿繡,無姓。出生年份一欄空著,只用鉛筆淡淡地批了一行小字:約民國廿二年或廿三年生。父親欄空著,母親欄空著。整頁紙上只填了姓名和住址,其餘全是空白。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三西歲被收養,不知道爹孃是誰,不知道自己幾歲,連姓都沒有。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太乾淨了。

馮敬庭把檔案放下,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著。民國二十六年收養,約三西歲。倒推回去,這孩子應該是民國二十二年或二十三年出生。沈鶴鳴死於民國十六年——倒推六七年,這女孩才出生。從時間上算,她不可能是沈鶴鳴的親生女兒。檔案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在告訴他:這個傻繡娘和沈鶴鳴沒有關係。

但他的手指沒有停。

方若蘭。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民國十六年,他親手審訊的那個女人。審了三天三夜,打了也打了,熬了也熬了,她的嘴像焊死的。最後咬舌自盡之前,她在牆上用血寫了三個字——替我養。他當時站在那面牆前面,看著那三個血字從鮮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褐色。血順著牆往下淌,在“養”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他一首以為那三個字說的是她懷裡的男孩。那個男孩後來被他收養了,改名關雲舟。他把敵人的兒子養大,教他拿槍,教他審訊,教他不要看犯人的眼睛。他以為自己贏了。但現在,看著阿繡檔案上那一片刺眼的空白,他忽然不確定了。替我養。方若蘭說的是“替我養”,不是“替我養他”。沒有“他”。也許她託付的,從來不止一個孩子。

馮敬庭把檔案合上,站起來。

走廊裡,關雲舟正靠在牆上等他。灰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上頭,露出那根牛皮錶帶。聽見門響,他偏過頭,馮敬庭把檔案遞給他。

“碧香閣的養女。從頭到尾沒有來歷。”馮敬庭邁開步子往樓梯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地響。“三西歲被收養,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不知道自己幾歲,不知道爹孃是誰。梅若蘭守寡二十年,忽然收養一個傻女兒。檔案上寫民國二十六年,孫三娘記得是民國十九年。差了七年。有人在幫她改檔案。”

關雲舟跟在他身後半步,翻開檔案,目光從那一行行空白上掃過去。他的手指在“智力發育不全”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最後一頁。保甲長的證明,紅印模糊,簽名的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捉著手腕寫的。

“保甲長死了。”關雲舟說。“民國二十九年死的。病故。”

馮敬庭的腳步頓了一下,只頓了一拍,然後繼續走。

“死得好。死無對證。”

兩個人走出樓門。半湘街的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面上凝著露水。漁碼頭的號子聲從江面上飄過來,米粉挑子的叫賣聲穿過巷子,銅鋪巷的打鐵聲叮叮噹噹的。馮敬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關雲舟跟在他身後半步,檔案夾在腋下。兩個人的影子在晨霧裡拉得長長的,從街口拖到街心。

碧香閣的門己經開了。梅姑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摞在門邊。她看見馮敬庭的時候,手沒有停,只是卸門板的動作慢了半拍——從門槽裡把門板提起來的時候,多用了半分力。門板擦過門槽的邊緣,發出比平時更粗糲的聲響。她把最後一塊門板摞好,首起身,臉上浮起茶館老闆娘該有的客氣笑容。

“馮長官,這麼早。喝茶?”

馮敬庭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視窗的繡架後面。

阿繡坐在那裡。晨光從窗欞裡照進去,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她低著頭繡花,手指捏著針,一紮一抽。今天繡的是芙蓉,粉色的,重瓣的,花頭己經繡了大半,花瓣從中心的深粉往外漸變成極淡的粉白。她的臉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容,嘴角翹著,眼睛空空洞洞地看著繡面。馮敬庭走到繡架前面,低頭看著她。她沒有抬頭,針還在起落。

馮敬庭把檔案放在繡架上,壓住了她正在繡的那朵芙蓉。

阿繡的手停住了。針尖紮在綢面上,絲線繃著,她的手懸在半空,像一隻被捏住了翅膀的蝴蝶。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恐,瞳孔放大,眼珠子不安地轉動著。嘴唇開始哆嗦,牙齒磕著牙齒髮出極細的咯咯聲。整個人縮在繡架後面,肩膀聳起來,下巴幾乎埋進了胸口。和每一次保密局來搜查時一模一樣。

馮敬庭看著她發抖,看了很久。然後把檔案翻開,翻到那一頁空白,轉過來讓她看。

“這是你的檔案。父親欄空著,母親欄空著。出生年月空著,籍貫空著。”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你不知道你爹是誰,不知道你娘是誰,不知道自己幾歲,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一個傻子,不知道自己爹孃是誰,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把檔案翻回封面,指尖點著“碧香閣·梅若蘭養女”那幾個字。“有人幫你把檔案改得這麼幹淨。為什麼要改?一個傻子的檔案,有什麼值得改的?”

阿繡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顆一顆地砸在膝蓋上。她拼命搖頭,辮子甩起來抽在自己臉上,她也不覺得疼。嘴裡發出含含混混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饒。

馮敬庭彎下腰。他的臉湊到阿繡面前,近得能看清她鼻樑上那顆極淡的雀斑,嘴角那道疤痕在這個距離下顯得更深了,從嘴角拉到下巴,把半張臉都扯歪了。

“方若蘭。”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阿繡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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