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14章 阿綉危險(2)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馮長官,這孩子從小腦子就不好使,您別嚇她。”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茶館老闆娘該有的客氣和討好。“她的針法是我教的。我是梅氏繡坊出來的,教她繡花,用的是梅家的針法。這有什麼稀奇?她是我養女,我教她繡花,當然用我自己的針法。”

馮敬庭轉過身,看著她。

“你是梅若蘭。梅氏繡坊最後一任當家。你嫁給了沈家君。沈家君民國十六年死於馬日事變。”他把梅姑的履歷背了出來,一個字都不差。“你守寡二十年。民國二十六年,你收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傻女兒。檔案上這麼寫。但有人記得,你是民國十九年收養的。那年湘江發大水,半湘街淹了一半,你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女娃娃在閣樓上躲了三天。米粉店的孫三娘給你們送的飯。”

梅姑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圍裙上沾著魚鱗,是老許頭以前送的鯽魚留下的。銀亮亮的碎片粘在粗布上,老許頭走了以後,她一首沒換過這條圍裙。

“孫三娘記錯了。”她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臉上還掛著笑。“那年水災,我是抱著阿繡在閣樓上躲過。但那是民國二十六年,不是十九年。三娘開粉店忙,日子記混了。”

馮敬庭看著她。看了很久。茶館裡安靜得只剩下灶間銅壺裡水滾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像一個人壓著嗓子在哭。

“記混了。”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有任何感情。然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君山毛尖,滾水晾過才衝的,入口是溫的。他把茶盞放下。“茶不錯。”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出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方若蘭臨死前,在牆上寫了三個字。替我養。我一首不知道她要替她養什麼。現在想想,也許她要替她養的,不是一個,是兩個。一個被你收養了,另一個——”他沒有說下去。邁開步子,走出了碧香閣。

關雲舟跟在他身後。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偏過頭,目光從肩膀上方向後掃了一眼。掃的是視窗。阿繡還蜷在繡架後面,臉埋在手臂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她捏針的那隻手——右手——手指是穩的。針尖對準綢面,一動不動,像一枚釘進木頭裡的釘子。

他收回目光,邁過門檻。

腳步聲遠了之後,梅姑在阿繡身邊蹲下來。她伸手去握阿繡的手,碰到了阿繡的手指——冰涼的。但不是嚇的涼,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像湘江冬天的水。阿繡把臉從手臂裡抬起來。滿臉的淚痕,眼睛紅紅的,但眼珠子是乾的。眼淚己經流完了。

“他知道了。”她的聲音沒有抖,低而穩。“馮敬庭知道我是方若蘭的女兒了。他今天來,不是為了抓我。他是來認人的。他要親眼看看,方若蘭的女兒長什麼樣。”

梅姑的手指收緊了。

“他提到‘另一個’。”阿繡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他說方若蘭要替她養的,不是一個,是兩個。一個被梅姑收養了,另一個——他沒有說完。難道,他知道我哥還活著?”

閣樓上的光從樓梯口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地面上。阿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捏繡花針的手,指尖有細細密密的針眼。她把這雙手攤開,掌心朝上。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指甲掐出來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最深的那一道滲出了血珠子。

“他在等我動。馮敬庭知道我是方若蘭的女兒,知道我會雙面異色繡,知道繡網的存在。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抓我。他在等我動。等我尋我哥,等我露出繡網的全部骨架,等我把所有的線都暴露出來。然後他一網打盡。”

她把右手慢慢攥緊。掌心裡那粒血珠子被擠破了,順著掌紋淌下來,在手腕上畫出一道極細的紅線。

“那我就動給他看。”

梅姑的呼吸停了一瞬。阿繡站起來,走到繡架前面。綢子上那朵芙蓉被馮敬庭的檔案壓過,花瓣上留了一道淺淺的褶痕。她把綢子從繡架上取下來,換上一塊新的。素白的杭綢,繃得緊緊的。她拿起針。不是右手,是左手。右手還在往外滲血,她把左手捏住針,針尖扎進綢面。

她開始繡蘭花。

左手繡的。針腳沒有右手那麼細密勻淨,絲線拉得忽松忽緊,花瓣的邊緣收得不太圓潤。但蘭花還是蘭花,花枝朝東,葉片五片。和關雲舟口袋裡那條蘭花手帕,是同一個人的針法。不是方若蘭的針法,是她的。她要讓關雲舟知道,繡那條手帕的人不是方若蘭,是她。她要讓關雲舟知道,老許頭貼身藏著的手帕,是她阿繡繡的。

窗外,半湘街的日頭漸漸升高了。馮敬庭和關雲舟的背影己經消失在街口。碼頭上的王麻子正把老許頭船頭的燈添滿油,銅鋪巷的打鐵聲震得整條巷子嗡嗡響,米粉店那邊孫三孃的吆喝聲隔空傳過來:“米粉——剛出鍋的米粉——”

阿繡的左手一針一針地紮下去。絲線穿過綢面,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她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裡的血己經幹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從虎口蜿蜒到手腕,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她沒有擦。她讓那道血線留在那裡。

梅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左手在綢面上起落。看著蘭花的花枝從綢面上長出來,看著葉片一片一片地鋪開。看著那朵將開未開的花苞從葉叢中抽出。看著阿繡用自己的方式,向她的哥哥發出了第一聲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訊號。

我在。我在這裡。我是你妹妹。

梅姑沒有出聲。她把油燈往阿繡手邊挪近了一寸,然後轉身下樓。灶間的火還溫著,銅壺坐在爐子上,水咕嘟咕嘟地滾著。她把圍裙解下來,翻到裡層。老許頭送的魚留下的魚鱗還在上面,銀亮亮的,像碎了一地的月亮。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圍裙重新系上,系得比平時緊。

半湘街的日頭漸漸偏西了。關雲舟回到保密局,把阿繡的檔案放回鐵櫃裡。櫃門關上的時候,他的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阿繡的瞳孔在聽見“方若蘭”三個字時那一瞬間的收縮。那不是傻子的反應,那是一個人聽見自己母親的名字時,身體先於意志做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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