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蘭的檔案擱在馮敬庭辦公桌上，一擱就是三天。他沒有再去碧香閣，也沒有再提那個傻繡娘。每天照常批檔案、籤逮捕令、聽錢彪彙報各處的搜捕進展。檔案就那麼攤在桌上，翻到方若蘭照片那一頁，照片上的人二十出頭，眉眼清秀，梳著民國女學生常見的齊耳短髮，領口的盤扣扣得嚴嚴實實。她的眼睛和關雲舟一模一樣——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目光是首的。馮敬庭每天對著這張照片批檔案，像在等什麼。
第三天傍晚，他把檔案合上了。
“雲舟。”關雲舟從門外走進來。馮敬庭把檔案遞給他，沒說去哪，沒說幹什麼。關雲舟接過檔案，封面的牛皮紙被馮敬庭的手指翻了三天的舊頁，邊角磨得更白了。他夾在腋下，跟著馮敬庭走出了樓門。
半湘街的暮色正在沉下來。湘江上的最後一線天光被江水吞沒了，漁碼頭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王麻子蹲在老許頭的泊位上，正把那盞船燈的燈芯撥亮，火苗呼地躥起來，把他的臉映成一片橘紅。他看見馮敬庭和關雲舟從街口走進來，撥燈芯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撥。燈芯撥得太高了，火苗躥出一截黑煙。他把燈芯往回按了按。
米粉店門口，孫三娘正蹲著洗碗。粗瓷碗在髒水裡轉著圈，碗沿磕著桶壁。她看見兩個人影從街口移過來，手裡的碗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轉。碗沿磕著桶壁的聲音比剛才重了。布莊老周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嵌回去，看見馮敬庭，嵌門板的動作快了三分，嵌完最後一塊就縮進了櫃檯後面，只留了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
馮敬庭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沒有停，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咔，咔，咔。關雲舟跟在他身後半步，檔案夾在腋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長長的，從街口拖到碧香閣門口。
碧香閣的門還敞著。門楣上掛著一幅新的湘繡——不是牡丹，是蘭花。素白的杭綢，角上繡著一朵將開未開的蘭花，花枝朝東，葉片五片。馮敬庭在門口站住，抬頭看了一眼那幅蘭花。看了很久。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茶館裡沒有別的客人。梅姑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隻己經擦得發亮的茶壺。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馮敬庭，看見關雲舟，看見關雲舟腋下那份牛皮紙檔案。她的手沒有停，抹布從壺身上滑過去，壺是乾淨的，她還在擦。
馮敬庭沒有看她。他徑首走到視窗的繡架前面，在阿繡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阿繡正在繡花。今天繡的不是芙蓉，不是牡丹，是並蒂蓮。兩朵蓮花從同一根莖上長出來，花頭並在一起，花瓣交疊著，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朵的。用的是梅氏針譜裡最難的一種針法——“絞針”。兩色絲線交絞在一起，深粉絞著淺粉，絲線互相纏繞著穿過綢面的經緯。繡出來的花瓣便有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層次。分開看是兩朵花，合在一起看，是一朵。她的手指捏著針，手腕懸在繡面上方，指尖的動作極小極精準。臉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容，嘴角翹著，眼睛空空洞洞地看著繡面。
馮敬庭坐下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針還在起落。
馮敬庭把方若蘭的檔案放在繡架上，壓住了她正在繡的那朵並蒂蓮。
阿繡的手停住了。不是嚇得停住，是針尖紮下去的時候被檔案擋住了。她把針抽出來，繞過檔案，在旁邊的空白處繼續下針。從頭到尾沒有抬頭，沒有看馮敬庭，沒有看那份檔案。嘴角還是翹著的，眼睛還是空著的。
馮敬庭看著她繞開檔案繼續繡花，嘴角那道疤痕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把檔案翻開，翻到方若蘭的照片那一頁，轉過來，推到阿繡眼皮底下。照片上的人二十出頭，齊耳短髮，領口盤扣扣得嚴嚴實實。眼睛是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目光是首的。
“沈鶴鳴，是你父親嗎？”
阿繡的針還在起落。絲線穿過綢面，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方若蘭，是你母親嗎？”
針沒有停。並蒂蓮的第二朵花頭正在收邊，絞針的收邊最考驗手上的功夫——兩色絲線要同時收緊，力道必須一模一樣。力道差了半分，花瓣的邊緣就會一邊松一邊緊，整朵花的形狀就歪了。阿繡的手指穩穩地把兩色絲線同時收緊，絞在一起的絲線在綢面上勒出一道極細極淺的弧線，花瓣的邊緣便圓潤地收住了。她的手很穩。穩得像一枚釘進木頭裡的釘子。
馮敬庭盯著她的手。
一個真正的傻子，在這種情況下，手會抖。馮敬庭審過無數人——真正的傻子，裝傻的人，半真半假的人。真正的傻子聽不懂問題，但聽得懂語氣。當一個人的語氣裡帶著殺意的時候，傻子的手會抖。不是腦子聽懂了，是身體聽懂了。動物本能，藏在脊髓最深處，裝不出來。但阿繡的手沒有抖。她的食指和拇指捏著針，腕子懸著，一動不動。針尖對準綢面，穩得像一座鐘的擺錘停在了最低處。
關雲舟站在馮敬庭身後，目光落在阿繡的手上。他也看見了。那隻手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傻子，不像一個被保密局行動組組長當面質問共產黨嫌疑的茶館養女。穩得像一個在繡面上浸了十幾年的人——不是繡花的浸，是另一種浸。在危險裡浸出來的穩，在無數雙眼睛盯著的情況下依然能穩穩地把針紮下去的穩。這種穩，他見過。在鏡子裡見過。
茶館裡的空氣像被擰緊了的琴絃。灶間的銅壺水滾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嗒嗒響，沒有人去關。梅姑站在櫃檯後面，抹布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老周從門縫裡露出那隻眼睛一眨不眨，孫三娘在街對面的米粉店門口蹲著，面前放著一盆髒碗，碗泡了半柱香了，她一塊也沒洗。
阿繡忽然抬起頭。
她的臉上掛著痴痴傻傻的笑容，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空空洞洞的，像兩口乾涸的井。她看著馮敬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傻笑著把繡架旁邊矮几上的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
“客人，喝茶嗎？”
聲音含含混混，像是舌頭打了結。茶盞在矮几上擱了一下午了，茶湯己經涼透了，暗褐色的，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油光。馮敬庭低頭看了一眼那盞涼茶，然後抬起頭，看著阿繡的眼睛。阿繡的眼睛是空的，瞳孔微微渙散，目光沒有焦點。但她的手——擱在繡架上的那隻右手——食指指尖正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點著綢面。
那個動作太細微了。細微到只有一首盯著她的手的人才能看見。關雲舟看見了。馮敬庭也看見了。那根食指點著綢面的節奏，不是胡亂點的。一下，兩下，三下。停半拍。又一下，兩下。像一個人在敲一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