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保密局的眼線比三伏天的蚊子還密，半湘街每一個巷口都有人盯著——碼頭一個，銅鋪巷口一個，碧香閣斜對過那家香燭鋪的二樓窗戶後面還蹲著一個。
老周是從銅鋪巷後面的排水溝摸過來的。那條溝從方鐵匠的鋪子後面通到湘江邊，寬不到三尺，人只能彎腰爬。他爬了半個時辰，褲腿和膝蓋上全是黑泥，右腳的布鞋在溝底的碎石上磨破了，露出兩根腳趾，趾縫裡夾著爛泥和碎貝殼。
老周從後門進來的時候，阿繡正坐在閣樓上發呆。閣樓裡沒有點燈，阿繡準備點燈。
“別點燈。”老周聲音很輕。
阿繡把手裡的火柴放下了。
梅姑端著兩碗涼茶上來，一碗給老周，一碗放在阿繡手邊。阿繡沒動。梅姑看了她一眼，也沒說話，自己在角落裡坐下了。
老周端起涼茶一口氣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喝完了，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袖口上本來就有一塊深色的汙漬，不知道是泥還是幹了的血。
“關雲舟今天下午帶人去了銅鋪巷。方鐵匠的鋪子被翻了個底朝天。他們把爐子拆了，風箱砸爛了，鐵砧推倒在地。”
阿繡的身體繃首了。問：“老方呢？”
“老方三天前就撤了。”老周說，“但他鋪子裡那個學徒沒走。關雲舟把人帶回去了。”
學徒叫小石頭，十五歲，方鐵匠姐姐的兒子。爹孃死得早，跟著舅舅學打鐵，學了三年，剛能掄動大錘。阿繡見過他幾回——瘦得像根鐵釘子，脖子和臉永遠被爐火烤得通紅，兩隻手上全是燙傷的疤，新疤疊著舊疤，看不出原來皮膚的顏色。
“小石頭知道什麼？”梅姑開口了。
“什麼都不知道。老方做事謹慎，不會讓學徒碰那些東西。但關雲舟不會信。”
“繡網必須靜默。”老周又說，“所有交通站暫停聯絡。孫三孃的米粉店，碼頭小許的船，繡坊那邊的蘇曼青——全部停止活動。等馮敬庭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梅姑點了一下頭。她剛要開口，阿繡的聲音先響了：
“不靜默。我要除掉關雲舟。”
“為什麼？”老周問。
“因為老許頭死在他手裡。”
“老許頭被抓之前，我去碼頭找過他。我讓他走。”阿繡的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不走。他說，我走了，碼頭這條線就斷了。你爹當年把這條線交給我，我不能斷在我手裡。我說許爺爺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笑了。他說丫頭，我這把老骨頭，活著也是佔地方。讓我再替你擋一次。”
月光移了一寸，落在阿繡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針眼，有墨漬，有被繡花針扎過無數回留下的小小白點。那不是一雙年輕姑娘的手。那雙手從六歲起就捏繡花針，捏了十西年。
“他撐著船，迎著關雲舟的人去的。站在船頭，看著關雲舟走過來。”
梅姑的眼睛閉上了，眼角滴兩行淚珠子。
老周沒有接話。他轉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梅姑。梅姑還閉著眼，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虎口那塊老繭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阿繡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湘江上的風灌進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漁火的氣味。碼頭邊，老許頭的船還亮著燈。小許坐在船頭，背靠著船艙，仰頭看著碧香閣這扇窗。隔著整條半湘街和一道石碼頭，兩個人的目光在黑夜裡撞上了。小許沒有招手，阿繡也沒有。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在看自己。
“這樣的人，我不能讓他繼續活著。”阿繡說，“他多活一天，繡網就多流一天的血。今天他抓了小石頭，明天他就會抓孫三娘，後天他就會抓到銅鋪巷，大後天他就會站在這間閣樓上。我不能等他走到這一步。”
樓下的灶膛裡還有餘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更遠的地方，湘江的水拍著碼頭石階，一下一下，像一個人在慢悠悠地敲門。
老周沒有看阿繡。他看著梅姑。
梅姑終於睜開了眼睛。緩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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