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去看過了。”
“去了兩次。第一次是白天，藉口收舊繡品。第二次是傍晚，去給碼頭的小許送飯，繞路經過。”阿繡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和繡花一樣平常的事，“巷子窄，兩邊都是高牆。他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左右都沒有退路。”
老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你打算怎麼動手？”
阿繡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牆角，從一隻舊木箱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繡架上。月光照在上面——是一把彈弓。木頭手柄被磨得光滑發亮，橡皮筋是新換的，繃得緊緊的。旁邊放著幾顆鐵珠子，黃豆大小，在月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
“方鐵匠給我做的。”阿繡說，“他說，一個女孩子在街上走，不能什麼都不帶。這東西不犯禁，帶著沒人查。”
老周拿起一顆鐵珠子，在手指間轉了轉。鐵珠子很沉，比看起來重。
“二十八步的距離。”他說，“你用這個？”
“我練了三天了。”阿繡說，“米倉後面那棵泡桐樹，樹幹上畫了一個圈。二十八步，十顆鐵珠子，八顆中圈。”
老周把鐵珠子放下，看著阿繡。
“你要打他哪裡？”
“腿。”阿繡說，“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瘸一條腿。一個瘸了腿的關雲舟，馮敬庭就不會再用他了。馮敬庭不用的人，就會被調走。調走了，他就再也不能碰繡網了。”
老周沉默了很長時間。月光移過了大半個閣樓，爬到梅姑的臉上。梅姑還閉著眼，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虎口那塊老繭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她始終沒有睜眼，也始終沒有說一個字。
“不行。”
老周的聲音不高，但很硬，硬得像鐵砧。
阿繡的手停在彈弓上。
“為什麼？”
“因為你就算打斷他一條腿，他照樣能開槍。”老周說，“二十八步的距離，他從拔槍到射擊，不到兩秒鐘。你拉彈弓、瞄準、撒手，至少要一秒半。剩下的半秒鐘，你跑不掉。”
他看著阿繡。
“就算你跑掉了，馮敬庭會善罷甘休嗎？關雲舟在他的地盤上被人打了，他會把整條半湘街翻過來。到時候第一個遭殃的就是碧香閣。你，梅姑，孫三娘——一個都跑不掉。”
阿繡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老許頭用命保住了繡網。”老周站起來，走到阿繡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低著頭看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他用命保住的，不是讓你拿去賭的。”
阿繡沒有退。
“那老許頭就白死了？”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像一塊被錘子砸開的冰，“小石頭就白白被抓了？下一個被抓的人，就白白被抓了？我們就在這兒等著，等關雲舟一個一個把我們全抓進去？”
老周沒有說話。
阿繡轉過頭，看著角落裡的梅姑。
“梅姑，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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