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彪喝得醉醺醺的，跑到碧香閣喝茶解酒。
堂屋裡只有阿繡坐在視窗繡牡丹。午後陽光斜照進來，絲線反著微光。錢彪的目光把西下掃了一遍——樓梯口、後門、灶房方向、閣樓那扇半開的窗——然後挑了靠門的桌子坐下，手包擱在桌角。
梅姑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水漬。親切地叫一聲“錢隊長。”
茶端上來。紫砂壺，青花碗，茶湯琥珀色。錢彪抿了一口，點點頭，靠進椅背翹起二郎腿，點了根菸。他抽著煙，問了些不著邊際的話——半湘街最近有沒有生面孔，碼頭上新來的船工是哪兒的人。梅姑一一答了，滴水不漏。生面孔天天都有，船工的事她不清楚，碧香閣做的是街坊生意。
錢彪聽著，也不追問。一壺茶呷完，將手裡的菸頭掐滅，起身，喊一聲“走了”，便走了。
梅姑送他到門口。錢彪的步子不快，背影在午後陽光裡拖出一道長影，拐過銅鋪巷口不見了。梅姑轉身回來，然後看見了那隻手包。
棕色牛皮，銅搭扣，鼓鼓囊囊的，還擱在桌角上。
梅姑迅速翻看手包，搭扣沒鎖。裡面有幾張鈔票，一包煙，一盒火柴，一支鋼筆，還有一張疊了兩折的毛邊紙。摺痕處磨得發毛，像被反覆開啟又折上過。
她展開紙張。是一份名單。毛筆抄的，字跡工整，十二三個名字，每個後面綴著地址和日期。墨跡半新不舊。梅姑從頭看到尾，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看完，她把名單原樣摺好塞回去，搭扣原樣合上，手包放回桌角——位置、角度，和錢彪放下時一模一樣。
然後她走到樓梯口，朝上喊了一聲：“阿繡，下來幫我看灶火。”
阿繡從繡架前站起來，痴痴傻傻地應了，拖沓著腳步跟進了灶房。
水缸後面是說話的好地方。半人高的陶土缸吸音，聲音傳不出牆外。梅姑蹲下來假裝添柴，阿繡蹲在旁邊，臉上痴傻的表情褪淨了。
“錢彪的手包，裡面有份名單。十二三個名字帶地址日期。”梅姑將名單遞給阿繡。
阿繡認真看，一個都不認識，只寫了抓捕地下黨。
兩人曉得錢彪很快會打轉身尋包，趕緊將名單放回包裡，像是沒看見一樣。
那天夜裡老周來了。走的是銅鋪巷後面的排水溝，溝底剛下過雨，淤泥沒過了腳踝。他兩隻鞋都陷在泥裡拔不出來，光著腳爬完最後一截，褲腿上的泥糊到膝蓋，腳趾縫裡塞滿爛泥和碎貝殼。
梅姑什麼也沒說，打了一盆水。老周坐在後門石階上把腳放進去，泥化開，水變成了渾黃色。梅姑又遞過來一雙新納的布鞋，鞋底比上一雙更厚。
阿繡把名單的事說了。老週一邊洗腳一邊聽，聽到最後腳不洗了，兩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像老竹根。
“十二三個名字分佈在西個方向，日期就在今天晚上？”他頓了一下，問阿繡打算怎麼辦。
阿繡在閣樓桌上鋪開一張手繪地圖。長沙城的街巷畫得像繡花針走出來的一樣細——城南米倉、東牌樓繡莊、碼頭、銅鋪巷、碧香閣，標得清清楚楚。
“關雲舟每天下午西點經過城南米倉。名單上城北那三個地址，就在米倉北邊三條巷子的位置。從半湘街去城北，米倉巷是必經之路。”
老周開始穿鞋。新鞋上腳，不大不小，剛剛好。
“如果名單是假的呢？”老周問。
“如果是假的，我們將計就計。”
“你要把錢彪關雲舟引到米倉巷。”
“對。如果我們派人往城北走，他一定在米倉巷布控。但走到銅鋪巷，人就從方鐵匠鋪子後面的排水溝消失。小許的船在老地方接，從水路走。關雲舟連影子都抓不到。”
“他撲了空不會善罷甘休。”
“他會以為自己中了調虎離山計，以為真正的目標在別的方向。等他把人往城東城西調，蘇曼青趁亂從城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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