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繡坐在船艙裡，把裙襬上的泥擰掉。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滿了，竹簪上也濺了泥點子。她把竹簪取下來在江水裡涮了涮，重新插回髮間。
小許撐著船往城南去。他沒問阿繡去哪兒。他爹教過——不該問的別問，把船撐穩就是本分。
城北米倉巷。關雲舟還站在二樓窗戶後面。巷子裡空蕩蕩的，一隻黃貓從屋頂跳下來落在石板地上，回頭看了窗戶一眼，走了。
那個傻繡娘沒有出現。
又過了一炷香工夫，一個特務跑進來。“關組長，銅鋪巷搜過了。沒有。”
“什麼叫沒有？”
“人進了銅鋪巷，沒出來。整條巷子搜了三遍，找不到。”
關雲舟的手在窗框上握緊。老木頭年久失修，木刺扎進掌心，他沒感覺到。
“碼頭。去碼頭。”
但碼頭上小許的船己經走遠了。湘江水面只剩老許頭那條船的纜繩還系在石樁上，繞三圈，抽緊，繩頭塞進圈裡——老許頭慣用的水手結。空船在水面上輕輕晃著。船上沒有人。
關雲舟從米倉二樓下來，掌心那根木刺斷在了肉裡。他站在巷子裡，午後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面上，又硬又首。劉二垂著手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她進了銅鋪巷，沒出來？”
“是。我跟到巷口，親眼看見她拐進去的。”
“巷子另一頭有人盯嗎？”
“有。老趙在那一頭守著。他說沒看見任何人出來。”
關雲舟邁開步子往銅鋪巷走。巷子很窄，兩人並肩就塞滿了。兩側是鋪子的後牆和老舊的民居，牆根長著青苔，地面石板被踩得光滑發亮。他走得很慢，一路看著地面、牆根、每一扇門、每一個拐角。
方鐵匠的鋪子爐火正旺，小石頭在拉風箱，臉上全是炭灰。關雲舟在鋪子門口站了片刻，目光從爐子移到風箱，移到鐵砧，移到後牆上那扇緊閉的木門。
“後面是什麼？”
小石頭抬起頭，手沒停。“後院。堆廢鐵的。”
“開啟。”
後院很小，堆著鏽跡斑斑的鐵料和碎煤渣，牆角有口井，井沿長滿青苔。關雲舟在後院裡走了一圈，腳步很慢。走到西北角時他停下來——牆根下靠著塊破門板，斜斜地掩著。門板邊緣的泥地上有新鮮的擦痕，泥土被什麼東西刮過，露出底下深色的溼土。
他蹲下，把門板移開。後面是一個洞口，半人高，往裡看黑漆漆的，一股腐草和淤泥的氣味湧上來。排水溝。
“這條溝通到哪兒？”
錢彪剛趕到，被問得一愣。“這條溝……應該是通到湘江邊。”
“應該？”
“通到湘江邊。”錢彪改了口，“銅鋪巷這一片的老溝都通湘江，日本人來之前就有了。”
關雲舟站起來，把掌心裡那根木刺往外擠。木刺斷得深，擠不出來，只擠出一點血珠。
“她去碼頭了。”他說，“從這條溝爬出去，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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