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站在倉庫斜對面的巷口，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天還沒亮透，長沙城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裡，屋瓦是溼的，石板路是溼的，連空氣都是溼的，吸進肺裡沉甸甸的。
這座廢棄倉庫原來是日本人存的糧倉。民國三十三年美軍飛機炸塌了半邊屋頂，以後再沒人修過。瓦礫堆在牆根下長了青苔，鐵皮大門鏽出了窟窿，風從窟窿裡穿過時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關雲舟帶了六個人。錢彪留在保密局，隨時接應。
六個人分了三組，兩個人守後門，兩個人封側門，剩下兩個跟著他走正門。都是跟了他一年以上的老手，知道他的習慣，他走前面，他們落後兩步，槍都上了膛，保險開著。
訊息是昨天夜裡到的，繡網在城西有一個秘密聯絡點，今天凌晨會有重要人物出現——線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人數，甚至連線頭的暗號都提供了。關雲舟接過無數線報，真真假假他見過太多。但這份線報裡有一個細節讓他覺得是真的：暗號。線人說，來人會拎一盞不點亮的燈籠，燈籠上畫著一朵牡丹。
牡丹。他見過那朵牡丹。在碧香閣視窗，那個傻繡孃的繡架上。
“關組長，時間差不多了。”身後的特務低聲說。
關雲舟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十一月的長沙，早晨的寒氣從衣縫裡往裡鑽，像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他沒有動，最後看了一遍倉庫周邊的地形。正門朝東，對著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高牆，沒有窗戶。側門朝北，通到一片廢棄的民房，民房後面是縱橫交錯的巷子，鑽進去就像魚入水。後門朝西，緊挨著一道土坡，坡上長滿了構樹和野蒿。如果裡面的人要逃，側門是最快的路。如果他要在裡面抓人，後門必須堵死。
“走。”
他邁開步子穿過巷子。鐵皮大門虛掩著，門縫寬得能看見裡面黑洞洞的一片。關雲舟伸手推門，鏽蝕的鉸鏈發出尖銳的聲響，在寂靜的早晨裡傳出很遠。
門開了，倉庫裡一股黴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關雲舟的目光從一樓掃到二樓，從走廊掃到天窗，從每一個水窪掃到每一堆破爛。
倉庫裡安靜得不正常。不是沒有人聲的那種安靜，是連老鼠都沒有的那種安靜。一座廢棄了快兩年的倉庫，堆著糧食的殘渣，早晨這個時候本該有老鼠出來覓食。但夯土上看不到任何爪印，水窪邊上也沒有。有人來過，老鼠被驚走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人。他們跟了他一年多，不用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兩人放輕了腳步，一左一右貼著牆壁往倉庫深處走。關雲舟站在門口沒有動，讓身體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裡。從外面往門裡看，他站的位置是暗的；從門裡往外看，任何移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樓上。
阿繡趴在走廊的木板後面。木板朽得厲害，手肘壓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她把全身的重量分散開，壓在兩塊木板的接縫處，那裡有根橫樑撐著，不會響。
她己經在這裡趴了一個多時辰。寒氣從木板裡滲上來，膝蓋和手肘凍得發麻，但她沒有換姿勢。一個姿勢久了，身體會記住那個位置，換姿勢反而容易發出聲響。那把勃朗寧握在她右手裡。
樓下傳來了鉸鏈的尖響，門開了，光湧進來，跟著光一起進來的是一條人影——瘦長的，肩膀很寬，站在門框的陰影裡，看不清臉，但她認得那個站法。
關雲舟。
阿繡的食指搭上扳機。老許頭教過她，不打算開槍的時候手指不要碰扳機。現在她打算開槍了。扳機的金屬面冰涼，她的指尖比扳機還涼。
從走廊到門口，從她趴著的位置到關雲舟站的地方，大約二十步，垂首高度約兩丈。勃朗寧的有效射程五十步，二十步之內只要瞄準了，他跑不掉。她把槍口從木板縫隙裡伸出去，準星對準門框的陰影。關雲舟站在那裡不動，像一尊立在廟門口的雕像。她等著。等他往前走一步，只要一步，他就會從陰影裡走出來，走進天窗漏下的那束光裡。
樓下，關雲舟邁出了那一步。
他從門框的陰影裡走出來，走進了那束光。天窗漏下的光正好落在他頭頂，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阿繡的準星對準了他的胸口。老許頭說打胸口，胸口目標最大，打偏了還能中肺中肩。不要打頭，頭會動，一偏就什麼都沒了。
她扣動扳機。
就在她食指發力的一瞬間，關雲舟側了一下身子。
不是聽見槍聲之後躲的，是之前。槍響的同時他己經在側身了，像一隻在草叢裡嗅到獵人氣味的獵犬，身體比腦子先動。
子彈從他脖子左側擦過去，他感覺到一道熱流貼著自己的皮膚劃過，然後才是槍聲，然後是火藥味，然後是脖子上的刺痛。他撲倒在地，翻滾進一堆木箱後面。子彈打在牆壁上，青磚迸出碎石和灰屑，嘩啦啦落了一地。
“樓上！”他喊了一聲，同時拔槍朝走廊方向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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