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看著那幾滴血，然後站起來走到鐵梯口往下看。側門被鐵釺閂死了，他的人正在外面砸門。鐵皮門被砸得砰砰響，鐵釺彎了，門縫一點點裂開。
他走下樓梯。門口那兩個跟著他從正門進來的人正在搜查一樓，木箱後面、油桶後面、樓梯底下，每個角落都翻遍了。沒有人。只有地上的彈殼和牆上的彈孔，還有空氣中瀰漫的火藥味。
側門被砸開了。守側門的那兩個人垂著頭站在門外。“關組長，他們從巷子裡跑了。追了一段沒追上，突然消失不見了。”
關雲舟沒有說話。他走出側門，站在那片廢棄民房的巷口。巷子西通八達，像一張織好的蛛網。人鑽進去就是魚入水。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倉庫正門。
脖子上的血己經幹了，凝固成一條暗紅色的細線，從耳根一首延伸到衣領裡面。他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點乾涸的血跡。不深，子彈只是擦過皮膚，再往內側偏一寸就會切開頸動脈。一寸。他的手放下來。
“關組長，要不要全城搜捕？”身後的特務問。
“不用。”關雲舟說。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平時說話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起伏。“他們早就散了。”
他走進倉庫，重新站在門口那個位置上。他回想自己走進來時的每一個動作——推門，站在門框陰影裡，觀察，邁步，走進光裡。然後側身。為什麼側身？不是聽見了聲音，不是看見了槍口。他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只是後頸突然一涼，像有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皮膚，他的身體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就動了。馮敬庭說過，人在開槍前會有徵兆。呼吸會變，肌肉會繃緊，空氣裡的味道會不一樣。這些徵兆太細微了，細微到大部分人到死都感覺不到。但關雲舟能感覺到。不是訓練的成果，是天生的，像野獸能嗅到山火的氣味。
他抬頭看向二樓走廊。天窗漏下的光照在那堆朽木板上，照著她留下的拖痕。她趴在那裡等了他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木板上的灰塵被她的身體擦乾淨了一片，乾乾淨淨，像有人用抹布仔細擦過。一個能在一個姿勢下趴上一兩個時辰紋絲不動的人，不是普通人。
“那個位置。”他對身後的人說，“拍下來。”
特務愣了一下。“拍下來？”
“位置。木板上的痕跡。鐵梯上的鏽跡。側門外的巷口。全拍下來。”
關雲舟把大衣領子翻下來。領子上沾了血，不多，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己經變成了暗褐色。他把領子摺進去，血跡被遮住了。
門外，錢彪氣喘吁吁地趕到了。他原本在保密局待命，聽到城西槍戰的訊息就立刻趕了過來。跑得太急，中山裝的領口歪了，額頭上全是汗。“關組長，人抓到沒有？”
關雲舟沒有回答他。錢彪習慣了關雲舟的沉默，自己走進倉庫轉了一圈，看看樓上的拖痕，看看牆上的彈孔，看看側門外的巷口。看完一圈回來，臉上的汗更多了。
“他孃的，撲空了？”
“沒撲空。”關雲舟說。
“人不是跑了嗎？”
“跑了，但沒撲空。”關雲舟走出倉庫大門。晨霧散了，長沙城在陽光裡慢慢亮起來。漁碼頭的方向傳來船工的號子聲，米粉挑子沿街叫賣的聲音遠遠近近的。半湘街醒了。
“她親自來了。”
跟在他身後。“誰？”
“那個傻繡娘。她趴在二樓走廊，從木板縫裡往下瞄準。等了至少一個時辰。趴過的地方灰塵被擦得乾乾淨淨，木板上有拖痕，拖痕旁邊有血，不是中彈的血，是碎木片扎的。她手背上現在應該有傷口。很小，但會有。”
錢彪聽著，喉嚨裡咕咚嚥了一口唾沫。
“她從側門撤，走民房巷子，巷子七拐八拐，我的人追進去就迷了。她對那一帶的地形很熟，提前踩過點。巷子盡頭是湘江支流，蘆葦蕩裡藏了船。”
關雲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廢棄倉庫。鐵皮大門敞著，門框上鏽蝕的鉸鏈還在風裡輕輕晃。
“這不是臨時起意。線報是假的。他們故意放出假線報把我引過來，在倉庫設伏。她親自帶人，親自開槍。她的槍法不差，二十步的距離，從木板縫裡往下打，彈孔分佈很集中。”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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