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20章 老周的懷疑(1)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老周坐在城南一處米鋪的閣樓上,一盞煤油燈擱在木箱上,火苗被視窗漏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他沒去扶。他的眼睛盯著手裡那張紙,己經盯了半個時辰。

信是從南京傳來的。寫信人老周認識,姓顧,是他在南京最可靠的關係。1927年老顧在長沙搞工運,和老週一起蹲過陸軍監獄。後來老顧被營救出來,轉移到南京,以開書店為掩護,在地下戰線幹了二十年。二十年沒出過一次差錯。老周信他。

信上只有幾行字,老周己經能背下來了。

“中央大學關世安,確有此人。歷史系教授,民國二十三年入職。妻宋婉貞,校醫務室護士。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南京淪陷前夕,夫婦二人攜一女出城,途中遭遇潰兵,關世安中流彈身亡,宋婉貞與女不知所終。經多方查證,關氏夫婦只有一女,名關雲姝,生於民國二十一年。從未有子。”

老周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

只有一女。從未有子。

那麼,關雲舟的檔案是假的。

老周早就懷疑了。他在碼頭遠遠看見關雲舟的時候,那眉骨和眼眶的輪廓讓他心裡咯噔了一下,他便開始查。第一次查到的說關雲舟是南京人,父母關世安夫婦,1927年被地下黨殺害。時間地點人物全對得上,他信了。

但刺還在,懷疑還在。他託老顧去查最後一樣東西:關世安夫婦有沒有兒子。

現在答案來了。只有一女。從未有子。

也就是說,關雲舟的南京父母、南京出生、南京童年——全是假的。馮敬庭給他編造了一整套假人生。

老周把信紙折起來,塞進袖口的暗袋裡。

老周站起來。閣樓太矮,他只能彎著腰。他的背本來就不首——二十一年地下工作,鑽了無數個狗洞、排水溝、米倉夾層,脊樑骨早就壓彎了。梅姑說他是長沙城裡唯一一個站著比蹲著矮的人。梅姑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她知道老周的背是怎麼彎的。1927年馬日事變那夜,老周從血泊裡爬出來,左腿中了一槍,爬了整整一夜。從那以後他就再也站不首了。

老周走到閣樓的小窗前。這扇窗只有臉盆大,原本是米倉通風用的,後來米鋪老闆把閣樓租給老周當落腳點,老周用舊報紙把窗糊了一半,留一道縫往外看。從這道縫看出去,能看見半湘街的屋頂——層層疊疊的灰瓦,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魚鱗。更遠處是湘江,黑沉沉的,只有碼頭上老許頭的船還亮著燈。小許撐船,每天晚上把他爹的船燈點亮,掛在船頭。

老周看著那盞燈。

時間線對上了。他不用翻筆記,那些日期己經刻在他腦子裡了。1927年5月,沈鶴鳴在長沙被捕,5月23日處決。1927年11月,方若蘭被捕,帶著一兒一女。兒子沈鈞,西歲;女兒沈繡姑,還在襁褓中。

1928年春,馮敬庭從長沙保密局調任南京保密局。調任記錄上,他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勤務兵,勤務兵的名字後面用鉛筆注著一行小字:攜一男童,約西歲。同年,南京保密局的檔案裡多了一個“關雲舟”——馮敬庭的養子,父母一欄寫著關世安夫婦,死於地下黨之手。

老周閉上眼睛,穩住情緒。

這些加起來,己經不是懷疑了,是確信。

但他沒有證據。馮敬庭把所有的痕跡都抹乾淨了。關雲舟的出生檔案、收養記錄、全部被轉移到了南京保密局總部,或者乾脆銷燬了。留在長沙的,只有一份簡簡單單的兩頁紙:關雲舟,民國十三年生於南京,父關世安母宋婉貞,民國二十六年由馮敬庭收養。兩頁紙,蓋著南京警察局和保密局總部的印章,紅豔豔的,像真的一樣。

馮敬庭做事,滴水不漏。他用了近二十年時間,把沈鈞變成了關雲舟。他給沈鈞編造了南京的父母,編造了南京的童年,編造了一個被地下黨殺害的“家仇”。他告訴關雲舟:你爹孃死在共產黨手裡,你要替他們報仇。

老周的手在窗框上握緊。木框上本來就有裂縫,被他握得嘎吱一聲,裂縫又延長了一寸。他鬆開手,看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握過沈鶴鳴的手——1927年4月,長沙總工會的院子裡,沈鶴鳴從會場走出來,老周在門口等他。沈鶴鳴伸出手,老周握上去。那隻手很大,骨節硬,掌心有老繭——不是讀書人的手。老周說,沈先生,你講得真好。沈鶴鳴笑了笑,說,不是我講得好,是工友們心裡本來就有這些話,我替他們說出來了。

那是老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握沈鶴鳴的手。一個月後,馬日事變,沈鶴鳴被捕,五天之後被處決在陸軍監獄。老周從血泊裡爬出來,左腿中了一槍,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爬到城外的蘆葦蕩裡,一個打魚的老漢把他撈上船,用草藥敷了他的腿。他在船上躺了三天,燒得說胡話,反反覆覆喊一個人的名字——沈鶴鳴。

這些事他沒有告訴過阿繡。他不知道怎麼開口。難道說,我握過你爹的手,很大,骨節很硬?難道說,你爹死後我喊了他三天三夜?這些話說出來就輕了。真正的想念是說不出來的。就像梅姑從來不跟阿繡說她姐姐方若蘭的事,但每年方若蘭的忌日,她都會在閣樓上多擺一副碗筷,一碗米飯,一雙筷子,一碗茶。茶涼了,她端起來倒掉,換一碗熱的。阿繡問她在做什麼,她說,沒什麼,祭灶神。

老周從窗前轉過身來。閣樓裡那盞煤油燈還在跳,火苗越來越小,燈油快燒乾了。他蹲下來,從木箱底下摸出一盞備用的油燈,用火柴點上。新火苗竄起來,把閣樓照得亮了一些。牆上釘著一幅手繪的長沙城地圖,街巷畫得密密麻麻,像繡花針走出來的線。地圖上標著紅點和藍點——紅點是繡網的聯絡站,藍點是保密局的據點。碧香閣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圈外又畫了一個圈,雙層圈,意思是“核心”。

老周看著那個雙層圈。他是不是應該告訴阿繡,你那位哥哥,肩膀很寬,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像你爹。那個人就是你刺殺未遂的關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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