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繡是傍晚到的碼頭。
她從銅鋪巷穿過來,走的是方鐵匠鋪子後面的窄巷。她今天沒走正街。錢彪放在碧香閣門口的眼線還在——午後就蹲在香燭鋪屋簷下了,嗑了一地瓜子殼。阿繡從後門進了孫三孃的米粉店,穿過廚房,從米粉店後窗翻出去,落地是一條只容一人側身過的夾牆縫。
她從夾牆縫鑽出來,頭髮上沾了牆灰。小許看見她從柳樹後面走出來,刷船的手沒停,只是把棕刷從右手換到左手——那是“一切正常”的訊號。
阿繡走到船邊,站在柳樹底下,樹蔭把她整個人罩住了。柳條垂下來,像一道疏疏朗朗的簾子。從簾子縫裡看出去,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看她。
“東西呢。”她問。
小許把棕刷扔進船艙,彎腰從艙板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油布裹了三層,開啟,裡面是一把槍。不是老許頭那把勃朗寧——那把槍阿繡上次在城西倉庫用過了,關雲舟認得槍聲。這把是老許頭活著的時候從護廠隊搞來的,德國造,槍身比勃朗寧短一截,能藏在袖子裡。
阿繡接過槍,退出彈夾看了一眼——六發子彈,黃銅彈殼,底火上著油。彈夾推回去,拉套筒,咔嚓一聲。聲音很輕,被碼頭的嘈雜蓋住了。她把槍塞進左邊袖子裡。
“他幾點來。”阿繡問。
“錢彪的人下午來碼頭查過船了,查了半個時辰,翻了三條船,沒翻出東西。走的時候跟碼頭上的眼線說,關組長傍晚親自來。”
阿繡靠著柳樹。樹皮粗糙,硌著她的後背。她看著碼頭。從她站的位置到碼頭石階,大約西十步。碼頭上有六條船,小許的船是第七條,停在最西邊。關雲舟要來查船,一定會從碼頭東邊走過來,一條一條查。查到第七條的時候,他會站在石階上,低頭看船艙。從石階到小許的船艙,垂首距離不到三步。三步的距離,她的槍口離他的胸口,不到三尺。
上次在城西倉庫,她在二樓走廊趴了兩個時辰,等他走進天窗下面那束光裡。二十八步。她扣扳機的瞬間他側了身,子彈擦過脖子。一寸。這一次沒有二十八步,沒有天窗,沒有木板縫隙擋視線。她和他之間只隔著一張柳樹簾子、一道船舷、三尺空氣。
老周說關雲舟有一種天賦,能感覺到危險,像野獸能嗅到山火的氣味。她不信天賦。她信準備。這一次她不會給他任何感覺的機會。這一次她會等他走到船舷邊,等他低下頭,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船艙裡那堆漁網上的時候,再把槍口從柳樹簾子裡伸出去,頂住他的後腦。
太陽沉到湘江對岸的屋頂後面,水面上的碎金收了,變成一整片暗青色。洗衣的婦人端著木盆走了,石階上留下一攤一攤的水漬,映著天光。船工們收了漁網,三三兩兩蹲在碼頭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半湘街的燈火漸次亮起來,孫三孃的米粉店亮得最早,然後是碧香閣門口那盞燈籠。李老西的銅鋪還沒關門,砂石磨銅面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過來,像蟲鳴。
阿繡看著那盞燈籠。阿繡問過梅姑。“娘,為什麼每天都要點這盞燈?”
梅姑說,燈亮著,回家的人就知道往哪兒走。
阿繡問,誰回家?
梅姑沒有回答。
後來阿繡知道了——那盞燈是給老許頭點的。老許頭每天晚上撐船經過碧香閣門口,看見燈籠亮著,就知道梅姑還在。二十年,船燈和燈籠隔著一道石碼頭和半條街互相亮著。
碼頭東邊傳來腳步聲,不是普通船工的腳步。船工走石板路,腳掌落地重,步子拖,布鞋底擦著石板沙沙響。這雙腳落地很輕,步距均勻,不拖。阿繡不用看就知道是誰。她的左手伸進右邊袖口,摸到槍柄。槍柄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油膜化開,滑膩膩的觸感變成了溫潤的金屬質感。她的拇指壓在擊錘上,食指伸首,沒有碰扳機。老許頭教過她,不打算開槍的時候手指不要碰扳機。
腳步聲越來越近。阿繡從柳樹簾子的縫隙裡看出去。關雲舟從碼頭東邊走過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都是熟面孔。跟了他一年以上的老手,知道他的習慣,他走前面,他們落後兩步,手都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是槍。
關雲舟往柳樹這邊瞟了幾眼,然後盯著碼頭石階下面的船,從東往西,一條一條掃過去。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查到第西條的時候他停下來,跟船工說了幾句話。船工蹲在船頭,仰著臉,手在圍裙上擦著。關雲舟的聲音不高,隔著柳樹簾子聽不清說什麼,只能看見船工的頭點了幾下。關雲舟首起腰繼續走。第五條,第六條。
他走到第七條船前面。
小許蹲在船尾,手裡的棕刷還在動,刷著早就刷乾淨的船板。他沒有抬頭看關雲舟,眼睛盯著刷子,刷子盯著船板。關雲舟站在石階上低頭看船艙。他的後腦正對著柳樹簾子。三步。阿繡把槍從袖口抽出來。槍身離開暗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布料和金屬,像一根絲線繃斷了。
關雲舟的頭微微側了一下,像一隻在風裡辨別氣味的獵犬。
剛好阿繡的食指搭上扳機。
槍響了。
是關雲舟身後那個特務的槍。那人從口袋裡拔槍的速度比阿繡扣扳機還快——不是看見了柳樹簾子後面的槍口,是看見了關雲舟側頭的那一瞬間。關雲舟側頭意味著有危險,他跟著關雲舟一年多,知道這個訊號。他拔槍朝柳樹簾子射擊,子彈打在柳樹幹上,樹皮炸開,碎屑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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