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在灶臺邊燒水，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壺停在半空。
關雲舟站在門口。灰布長衫，布鞋，手裡沒拎點心也沒拿茶葉，空著手。他的眼睛從梅姑臉上掃過，落在閣樓樓梯口，然後一步一步走上來。
阿繡的針沒有停。針尖穿過亂針花瓣的第五層，拉出來，再扎進去。她的後背對著樓梯口，但她的耳朵在聽。聽腳步聲——布鞋底踩在木板樓梯上的聲音，輕，穩，每一步都踩在樓梯板的中間，不碰邊緣。這是他的習慣。走樓梯踩中間，走巷子走中間，永遠不貼牆。
“還在繡。”關雲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阿繡沒有回頭。她繼續走針，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繡架上。她把繡布翻過來，手指在背面摸索底線的位置，再翻回正面繼續繡。
關雲舟在閣樓裡走了一圈。第一步走到窗戶前面。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戶框，窗戶開了一條縫，他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對著半湘街，米粉店的招牌、布店的布匹、碼頭方向的船燈，盡收眼底。第二步走到衣櫃前面。櫃門關著，他沒有開啟，只是用手指在櫃門邊緣摸了一圈，摸到合頁處停了一下。第三步走到阿繡的針線筐前面。針線筐是竹編的，裡面堆著絲線、碎布、剪刀、頂針。他的手伸進筐裡翻了一下，撿起一小截銅絲，方鐵匠拉的那根銅絲，用來繡花心金線結的，還剩一小截沒用完。
“銅絲繡花，少見。”
阿繡一把從他手裡把銅絲搶回來，手指張開猛抓一下，把銅絲從他手心裡抓出來，指甲刮過他的掌心。她把銅絲攥在手心裡，護在胸口，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口水淌得更兇了。
關雲舟沒有生氣。他把手心在衣襟上擦了擦，繼續走到繡架前面。低頭看繡布上那朵還沒繡完的牡丹。花瓣二十二片，亂針補了一片，花心金線結，外圈內圈兩層佈局。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指著那片亂針花瓣。花瓣的絲線糾纏在一起，粗看像繡壞了，細看針腳走向有規律——那是加密過的標記。
“這片花瓣繡壞了。”他說。
阿繡把銅絲塞進針線筐最底層，拿起繡花針繼續走針。關雲舟忽然伸手按住了繡布。手指壓在亂針花瓣上，正好壓住了那三根底線。阿繡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傻子的瞳孔收縮，是一個清醒的人在聽到某個詞的瞬間本能反應。關雲舟捕捉到了，他的手指從繡布上鬆開。
但阿繡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她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口水從嘴角淌到下巴尖，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捂著肚子，笑得渾身發抖，邊笑邊說，破口大罵起來：
“混！保密局的狗特務！”
她指著關雲舟，手指戳到他鼻尖前面。
“特務！走狗！你們殺了我娘！殺了老許頭！殺了劉掌櫃！你們害死那麼多人！你滾！你滾出我家！滾出去！”
阿繡一邊罵，一邊把繡架往他身上推，針線筐也砸過去，絲線、碎布、剪刀、頂針散了一地繡架砸在關雲舟胸口，他後退了一步。
“梅姑說了，你們沒一個好東西！今天你又跑來欺負我！”阿繡大哭。
關雲舟被推得又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到了樓梯口邊緣。阿繡緊逼上去，口水噴在他臉上，傻子的臉上是傻子的憤怒，眼眶通紅，嘴唇發白。
關雲舟向前邁了一步，準備動手。但阿繡比他更快，她藉著傻子的瘋勁猛然撲上去，雙手攥住他胸前衣襟，頭一低，整個人往他身上撞，同時右腳一蹬地板，膝蓋頂住他的腰，用一個抱摔的姿勢，把全身重量砸在他身上。
關雲舟完全沒想到，一個傻子怎麼會抱摔？但他的身體己經控制不住了，鞋跟踩空，整個人從樓梯口栽下去。肩膀撞在第一節樓梯上，發出沉悶的骨頭和木頭相撞的聲音。然後是第二節，他本能地抓了一下扶手，沒抓住，肩膀又撞了一下，身體在樓梯上翻滾了半圈。到第三節樓梯時，他用腳蹬住了一側的牆壁，肩膀抵住扶手，才終於穩住。胸口的衣襟被阿繡扯開了一條口子，銅紐扣滾到樓梯底下，在青磚地上彈了兩下，轉了一圈才躺平。
樓下梅姑快步走到樓梯口，扶住扶手仰頭往上看，喊了聲“阿繡你幹什麼？”
阿繡站在樓梯頂端。她低著頭看著樓梯上翻滾下去的關雲舟，嘴裡還在罵：“狗特務！還敢來！還敢來！下次來我拿針扎你眼睛！”她罵的時候口水噴在樓梯扶手上，臉上還是傻子的憤怒，眼睛裡卻有另一層光——不是傻子的光，是精準控制的光。她知道剛才那一推用了多大勁，也知道自己露了多少。少露是傻，多露是完。她露的剛剛好，傻子急了也會打人的。
關雲舟從樓梯上站起來。他的左肩撞得不輕，肩胛骨一陣鈍痛。他站在那裡，抬頭看著閣樓頂端站著的阿繡。她穿著灰布褂子，頭髮亂蓬蓬的，手還攥著樓梯扶手，手指關節發白。但她的站姿不是傻子的站姿，她的站姿是首的，重心在兩腳之間，膝蓋微彎，隨時可以再發力。
“這是一個受過格鬥訓練的人才會有的站姿。”
關雲舟暗暗吃驚，首覺到眼前之人不僅僅只是會繡花那麼簡單。他整了整衣襟，把扯開的領口攏了攏，俯身從地上撿起那顆銅紐扣放進貼身口袋裡。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推開碧香閣的門板，走進了半湘街的暮色裡。
閣樓上阿繡站了幾息，然後慢慢蹲下來。她把手從扶手上鬆開，手掌在扶手上壓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子。她蹲在地上，看著散落一地的絲線和碎布，把右手舉到眼前。手指在抖，是剛才推關雲舟時用了全力，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繭子又裂開了。裂縫邊緣滲出極細的血珠子，她把手背在衣襟上擦了擦，血珠子抹成一道淡紅色的痕跡。然後她把地上的絲線一根一根撿起來，剪刀放回針線筐裡，繡架扶正。
梅姑走上閣樓在她面前蹲下來，低聲問她罵了什麼。阿繡抬起頭看她，眼睛裡的傻氣己經退了，瞳孔清亮得像湘江秋天的水。
“我罵他特務走狗，他以為我是氣話。我也罵他害死了老許頭，他以為我只是記仇。當我罵他‘不知道自己爹孃是誰’的時候，他變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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