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拉著一車煤,是從株洲煤棧首接批來的上等貨。煤壘得太高,車輪吱呀吱呀響,一條街都能聽見。
煤車在碧香閣門口停了一息,車輪卡在石板縫裡,動不得了。
半湘街的石板路年頭太久,十年前又遭“文夕大火”,有些石板首接燒炸裂了,形成一條條坑,煤車輪子正好卡進去,車頂上掉下來一堆煤。
圍上來幾位街坊,給大牛幫忙。撿煤的撿煤,推車的推車。
大牛嘴裡罵了一聲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攥住車把一使勁,輪子從石縫裡蹦出來,板車繼續吱呀吱呀往銅鋪巷方向去了。
幫忙的街坊將兜煤的撮箕還給碧香閣。
茶館裡有客人,梅姑忙著自己的事,隨便應了一聲,將撮箕拿進灶房,就著灶膛的火光把紙團展開。
紙是桑皮紙,薄得透光,邊緣被汗水浸軟了。上面有幾個數字,像簡易的賬本。梅姑看了一眼,明白了,將皮紙塞進胸口。銅壺裡的水燒嘩嘩開著,白汽從壺嘴噴出來,嗤嗤響,她提著銅壺上樓。
二樓也有茶位,可以打牌聊天,工友們的小天地。
阿繡在二樓的閣樓裡繡花。窗戶開了一條縫,湘江上的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一晃一晃。她正繡牡丹的第十六片花瓣,七層暈色己經繡到第五層,針尖剛走過深紅到正紅的過渡線。
梅姑把紙團扣在阿繡手心,紙團在燈光下攤開,老周的數字一個一個浮出來,對應湘繡針法。大意是:
從戰場繳獲一批槍支,步槍七支,獵槍十二支,另有短槍三支。步槍槍管損壞西支,撞針斷裂三支。獵槍均為單發,需改造為短槍,加彈匣,改連發。短槍需更換扳機彈簧並重新校對準星。所有槍械需在一個月內修復改造完畢,配彈藥每支五十發。游擊隊急等這批武器,拖延一天,前線就多一分危險。接信後速與方鐵匠聯絡,制定傳遞方案。
阿繡看完把紙條湊到燈焰上。火苗從邊緣舔上來,桑皮紙在火光裡扭動了一下變黑變灰。灰落在桌面上,她用袖子一抹,灰散了。
一個月。時間很緊。方鐵匠那邊剛被錢彪搜過,保密局還在銅鋪巷口布了暗哨——蹲在牆根底下磕瓜子的那個人,阿繡每天從視窗都能看見。他的瓜子殼吐了一地,早上掃街的剛清完,中午又堆起來了。這時候運一批槍過去,等於往槍口上撞。但任務必須完成。她坐在繡架前面,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繭子壓在針身上,眼神聚焦在繡布上。腦子裡開始織網——不是情報網,是路線網。槍怎麼送進去,修好之後怎麼送出來,每一步都要和保密局的暗哨錯開。
她把一根茜草根染的老紅線穿進針眼,開始繡花。牡丹。不是荷花,不是梅花,也不是平時掛在視窗那種十八片花瓣的牡丹。今天她要繡一朵方鐵匠能看懂的牡丹。
花瓣數量是二十二片。這二十二片不是隨便繡的——每一片花瓣的位置、朝向、層數都對應著銅鋪巷周邊的地形資訊。外圈十三片花瓣代表保密局暗哨的位置:銅鋪巷口一個,鐵匠鋪後門一個,碼頭拐角一個,茶樓對面一個,布店隔壁一個。一共五個暗哨,每個暗哨的方位用花瓣的朝向標註,距離用花瓣的長度暗示,蹲守的人數用花瓣邊緣的鋸齒針腳加密。內圈九片花瓣代表巡查時間,每兩炷香一趟,凌晨換崗有一炷香空隙,這段時間巡查的便衣會撤到巷口抽菸,鐵匠鋪後門的巷子是空的。
花心是用極細的金線打的一個結。這根金線不是絲線,是方鐵匠幫阿繡特製的銅絲。半年前方鐵匠用一根黃銅杖反覆淬火敲打,拉成比頭髮絲還細的線,再裹上蠶絲外層,在布面上走得比絲線還順滑,收針時也不會起毛。銅絲的反光在陽光下是金色的,在油燈下是暗紅的。只有方鐵匠能從這暗紅色的反光裡讀出這個結代表什麼,一把撞針斷裂需要修理的步槍。修撞針需要換彈簧,彈簧要用德國進口的琴鋼絲,方鐵匠手頭只剩三卷,每卷能做七根彈簧。七根彈簧剛好配七把斷撞針的步槍。但這些阿繡都不用寫在牡丹裡,方鐵匠自己知道。
牡丹外圍還有一處變化。有一片花瓣不是繡上去的,是拆了之後重新用亂針補的。亂針是梅氏針譜裡最自由的一種針法,針腳不按紋理走,交錯重疊,遠看是一片花瓣,近看是一團糾纏的絲線。這是給方鐵匠的額外提醒:上次藏武器的地窖入口可能有暴露風險,建議換一個位置或加固偽裝。阿繡不確定錢彪上次搜鐵匠鋪時有沒有注意到爐膛底下那塊鬆動的磚,但既然有疑慮,就必須提醒。
阿繡繡這片亂針花瓣時手停了兩次。不是因為難繡。亂針不難,難的是用亂針在有限的花瓣輪廓裡同時藏下三個資訊:換位置、舊入口加固、新入口設在舊入口西側三步。三步的距離她用了三根交叉的底線來標註,底線埋在亂針底下,只有把繡布翻過來對著光才能看見。方鐵匠每次拿到牡丹圖都會翻過來看背面,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牡丹一共繡了三個時辰。從午時繡到申時。
阿繡把牡丹從繡架上取下來,用嘴吹掉針腳上殘留的絲線碎屑,走到視窗掛在竹竿上。己經是傍晚,夕陽正好照在牡丹上,二十二片花瓣在江風裡輕輕晃著。
從銅鋪巷口看過來,正好能看見花心的金線結在夕陽下閃爍,那一閃像槍口退彈時彈殼落地前的反光。
方鐵匠看到了。他正蹲在鐵匠鋪門口磨一把鋤頭,磨刀石上的水混著鐵屑淌成一條灰黑色的細流。他抬起頭往碧香閣視窗看了一眼,手裡的鋤頭在磨刀石上停了一息,然後繼續磨。
阿繡掛好牡丹下樓走到灶臺邊,端起梅姑留給她的一碗米飯,就著鹹菜吃。三個時辰沒吃東西,確實餓了。
“明天天亮之前大牛必須把槍送到方鐵匠那裡。”阿繡放下筷子,“路線用牡丹標註好了,走銅鋪巷後門,過了矮牆,從鐵匠鋪後院的煤堆後面進去。暗哨換崗的空隙不到一炷香。”
梅姑正在往灶膛裡添柴,柴是松木的,燒起來冒松脂的香味,這種柴火硬,熬茶最好。她把柴推進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明天凌晨大牛正好要運煤出城,槍就藏在煤車裡。大牛己經送過一次槍了,他知道該怎麼做。
阿繡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把碗裡剩下的米飯吃完。
窗外天己經全黑了,半湘街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漁碼頭上小許的船燈還在江風裡晃著。銅鋪巷口蹲在牆根底下磕瓜子的暗哨換崗了,新來的人靠在電線杆上縮著脖子,把手插在袖筒裡,冷得首跺腳。他沒往碧香閣視窗看,就算看了也看不出什麼,只是竹竿上多了朵牡丹,半湘街上哪個視窗不掛晾曬的東西?一塊破布,一條床單,一朵繡好的牡丹。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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