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繡大鬧半湘街,錢彪派人送信給馮敬庭,請求立即抓人。馮敬庭得知後怒火中燒,當即下令抓人。關雲舟卻攔住他,說此時抓人毫無意義。一個寡婦,一個傻子,若再咬舌自盡,線索全斷。
“必須逼出碧香閣背後的地下黨,甚至挖出地下黨裡的大魚。俗話說性急吃不了熱豆腐。”
馮敬庭冷靜下來,覺得關雲舟講得有道理。保密局要的不是一個傻繡娘,一個老寡婦。要的是她們背後的靠山,要的是整個繡網。
於是,監視碧香閣的任務派給了關雲舟。
之後三日里碧香閣周圍風平浪靜,便衣在街口補鞋攤坐到屁股生瘡,在巷尾煙攤蹲到腿麻,在後巷泔水車邊聞了三日泔水味,一無所獲。
阿繡每日坐在視窗繡花。牡丹十八片花瓣,針腳穩得像鐵匠鋪的錘子在鐵砧上砸出來的節奏。梅姑每日開門燒水,銅壺嘴冒白汽,安化黑茶的苦味從灶臺邊漫出來飄過半條街。孫三娘每日送兩趟米粉,扁擔在左肩,筷子斜插在碗裡,米粉碗底沒有油紙。
關雲舟的辦公室裡三份監視記錄攤在桌上。碼頭的,城門的,碧香閣的。碼頭沒有異常船次,城門沒有異常出入,碧香閣沒有異常訪客。他把三份記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將碧香閣那份單獨挑出來放在面前。
他的手指在記錄上的幾個時間點上輕輕敲著。
關雲舟把記錄放下,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
後院裡的野貓蹲在汽油桶上舔爪子,舌頭粉紅,舔得極慢,從爪墊舔到爪尖。關雲舟看了一會兒貓,腦子裡把阿繡發瘋的那半個時辰又過了一遍。砸湯鍋,不是砸在灶臺上的,是砸在街面上的。她本可以在米粉店裡砸,但她把米粉往街心撒,往街上潑湯,引整條街的人都扭頭看她。搶白布,裹在身上,站到街中央轉圈唱歌口裡唱的是牛頭馬面站街口,黑無常蹲在巷尾頭,手指的方向正是便衣埋伏的位置。抱狗罵狗,攔人盤問,把街面上亂成一鍋粥。她為什麼要鬧在街面上,為什麼非要在街心鬧?不是為了給碧香閣裡面的人看,碧香閣裡只有梅姑。是鬧給碧香閣外面的人看的。鬧給來接頭的、不知道碧香閣己被監視的人看的。
未時。她鬧街的時間是未時。未時之前一切都是正常的,牡丹十八片,米粉照送,茶照燒。未時一過她突然瘋了,未時三刻左右瘋到頂點,之後便偃旗息鼓回了碧香閣。從鬧街到回屋,剛好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一切恢復風平浪靜。
他在窗臺上又叩了一下:“未時三刻,這是接頭的時間。”
關雲舟判斷,那一天的未時三刻一定有人要從碧香閣門口經過,這個人看見街面上鬧成那個樣子,看見碧香閣門口一地米粉糊和口水印子,看見視窗竹竿上牡丹花瓣從十八片變成了十七片,便知道接頭延期了。這個人沒有在碧香閣門口停留。他從街口走進來,從巷尾走出去,混在圍觀的人群裡,消失得無聲無息。而監視碧香閣的便衣們全在盯著傻繡娘發瘋,他們注意力全被一個瘋女人吸走了,沒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不起眼的影子退了出去。
關雲舟從窗戶前面轉過身來,回到辦公桌前,提筆在碧香閣監視記錄上寫了一行字:未時發瘋,非瘋,警報也。
警報的內容是什麼?碧香閣被圍,接頭改期。警報的方式是什麼?鬧街,當眾表演發瘋。警報的受眾是誰?一個或幾個不知道碧香閣己被監視的接頭人。警報的效果如何?接頭人成功退走,便衣毫無察覺。
關雲舟把筆擱下。他在這一行字旁邊又加了一句:繡網人己知我方監視部署,且在極短時間內做出了反應。反應方式是公開鬧街。這種方式成本極低、風險極小、效果極好。真傻子鬧街,沒人會懷疑;假傻子鬧街,懷疑了也沒有證據抓她。
他把報告合上,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他之前整理過的碧香閣關聯人員名單。孫三娘、方鐵匠己故其徒大牛、碼頭小許老許頭之子、藥房陳掌櫃、布店周嬸。他把這些名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筆在孫三孃的名字下重重劃了一道橫線。
孫三娘。每天往碧香閣送兩次米粉。扁擔在左肩,筷子斜插在碗裡。關雲舟早就注意到她了——他每次從碧香閣對面的茶樓經過,都看見孫三娘挑著擔子從米粉店往碧香閣走。送米粉本身不奇怪,碧香閣是茶館,茶館不自己做飯,從隔壁米粉店叫兩碗米粉當午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奇怪的是她的時間——她每次進碧香閣的時間都比送別家多整整一炷香。
關雲舟把這份記錄疊起來放進了抽屜。他不需要派更多便衣,也不需要加雙崗。那些手段對繡網人沒用。越加崗,抓到的破綻越少。
關雲舟決定換一種方式。他不加崗,他加一個人。
這個人必須是生面孔,不是保密局的特務,不在錢彪的花名冊上,檔案裡沒有任何關聯。這個人的任務是每天從早坐到晚,記錄每一個進出碧香閣的人。不是記錄異常,只記錄正常。幾點幾分誰進去,幾點幾分誰出來,進去時手裡拿的是什麼,出來時手裡拿的是什麼。不判斷,只觀察;不攔截,只追蹤。
關雲舟選的人姓蔡,西十出頭,瘦長臉,以前在南京做過茶館跑堂,後來茶館倒閉流落到長沙,在城北一家小旅館裡當賬房。不是保密局的人,檔案清白。只是他在南京的茶館老闆曾是馮敬庭的線人,老蔡也因此認識了關雲舟。關雲舟找到他時,只說了一句話:“包吃喝,每天一塊大洋。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只是坐在茶樓喝茶。”
老蔡在碧香閣對面茶樓二樓包了一個臨窗座位。從那天起,每天卯時三刻到茶樓坐下,點一壺最便宜的高末,一碟花生米,一坐就是一整天。茶樓老闆問他做什麼營生,他說是替東家看鋪面的,外省來的,想在長沙盤一間鋪子做茶葉生意,選在了半湘街,先暗中觀察人流。這說法滴水不漏,半湘街確實是長沙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外地商人想在這裡盤鋪面先看人流是常有的事。
老蔡坐在視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壺茶,眼睛看著窗外。窗外正對著碧香閣的門口和窗戶,距離不到三十步。他能清楚地看見阿繡坐在視窗繡花,能看見梅姑在灶臺邊燒水,能看見每一個推開碧香閣門板走進去的人。
他開始記錄。第一日卯時三刻,梅姑開門,門板上卸,銅壺上爐。辰時,阿繡從樓上下來,坐在視窗繡花,牡丹,花瓣待數。辰時二刻一個布店周嬸入內,送布料一匹,片刻即出,空手。巳時藥房陳掌櫃路過門口,未入。巳時三刻碼頭小許路過,朝視窗望一眼,未停。午時米粉店孫三娘端第一碗米粉入內,一炷香後出,碗己空。午時二刻銅鋪巷大牛拉煤車經過,在後門口停片刻,梅姑出門倒水,二人無言,後大牛去。未時無事。申時孫三娘端第二碗米粉入內,一炷香後出,碗己空。酉時阿繡收繡架,牡丹掛於視窗竹竿。戌時梅姑上門板,燈滅。
老蔡在第一日記錄末尾加了一行備註不是情報,是觀察心得:孫三娘送米粉的時間比別人長約一炷香。這一炷香她在碧香閣裡做什麼,從視窗看不到裡面。但碗端出來時空的,米粉是吃了的。這一炷香她可能只是閒聊,也可能不是。
他把第一日的記錄疊好,傍晚交到關雲舟手裡。關雲舟看完,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再看”。
第三日老蔡的記錄出現了新的細節。在當日記錄末尾他多寫了一行字:今日午時,孫三娘送第一碗米粉入內時阿繡在視窗繡花位置是空的。片刻後阿繡從裡面走到視窗坐下,米粉碗己放在她手邊。也就是說,孫三娘在碧香閣裡面的那段時間,阿繡不在視窗——她在裡面幹什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