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日，老蔡又寫了一行備註：今日申時孫三娘送第二碗米粉也是如此。阿繡從視窗消失片刻又出現，米粉碗己擺在繡架旁邊。消失的時間大概七八息。七八息，夠遞一張紙條三回了。
關雲舟拿到第西日記錄後把老蔡叫到辦公室。他的桌上攤著這西日來所有記錄，碼頭的、城門的、便衣的、老蔡的。老蔡的記錄最薄，不過幾張紙。但關雲舟只用手指在其中兩張上輕輕點了點，那兩張正是孫三娘送米粉時阿繡從視窗消失的兩次記錄。
他對老蔡說：“你繼續坐，只看不攔，也別跟任何人說話。如果有人問你是幹什麼的，你只說看鋪面。”
老蔡領命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又坐在茶樓二樓那張臨窗座位上，依舊點一壺高末一碟花生米。窗外半湘街正在醒來，米粉店門口熱氣翻湧，鐵匠鋪風箱拉動火星飛濺，布店周嬸把布匹搬到門外。
碧香閣的門板己經卸下來了，阿繡坐在視窗繡花，牡丹，今天也是十八片。梅姑在灶臺邊燒水，銅壺嘴冒出的白汽在晨光裡是淡金色的。
孫三娘還沒來送米粉，但她會在午時準時出現，端著第一碗米粉走進碧香閣。然後阿繡會從視窗消失片刻，再回來時米粉己擺在繡架邊。
那些消失的片刻，老蔡仍看不見裡面發生的事。關雲舟也不需要他看見。關雲舟己經從這幾日的記錄中勾勒出足夠清晰的脈絡，孫三娘不是送米粉的，她是信使。
阿繡不是傻子，至少在這消失的七八息裡，她不是傻子。
碧香閣不是茶館，它是情報轉換站。
搞清楚了這些，剩下的事便是耐心等待。等一次真正的接頭，等那個從碧香閣出來的人帶著情報走出去，等情報被傳遞到最後接獲者手中。不抓孫三娘，不抓阿繡，不抓梅姑，不截任何一次米粉傳遞。
他要找的是繡網骨幹，而不是藤蔓上的葉子。等他把這條情報鏈從頭到尾摸清楚，揪出最終接收情報的那隻手，他便可以一網打盡。而現在，他只讓老蔡繼續坐在視窗，喝高末，吃花生米，看街，記錄。
關雲舟己經不需要多加人手。他把碧香閣周圍一半的便衣撤了。撤便衣時錢彪急了，跑進辦公室質問為何撤防。
關雲舟翻開老蔡的工作日誌，指著碧香閣裡下午時段的記錄說：監視照常進行，只不過換了一種方式。以前是嚇鳥，便衣蹲在街面上，鳥不敢落下來，他就只能看見空枝頭在風裡晃。現在他把人全部撤走，讓樹看上去是空的，鳥自然會落上去。落了枝頭，便會往他定的那個方向飛，而他早就在那個方向上等著了。
觀察了一個星期，碧香閣正常往來。
關雲舟坐不住了，找了個理，親自去碧香閣。
他帶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他從未見過，但檔案裡寫著她的名字：方若蘭。1927年犧牲的共產黨人，沈鶴鳴的妻子，梅姑的師姐。照片是從南京調過來的，馮敬庭在檔案室最底層壓了二十年，紙面發黃，邊緣捲曲，但人像還看得清——齊耳短髮，圓臉，眉骨不高，眼睛不大，嘴唇薄，下巴尖。一個看起來極普通的女人。
關雲舟把照片放在阿繡的繡架上。沒說話，只是放著。
阿繡正繡牡丹的第十七片花瓣，針尖扎進布面時看見了那張照片。她的手停了一息，然後繼續走針。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照片邊緣，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照片上的口水抹掉了，繼續繡花。
關雲舟坐下來，看阿繡的手。手還在走針，但針尖在布面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息。不是走神，是控制。她在控制自己不抬頭看那張照片，至少不馬上抬頭。
梅姑從灶臺邊走過來，拿起照片看了看，放下。說的是關組長拿張死人照片做什麼，怪晦氣的。關雲舟說這個女人叫方若蘭，1927年在陸軍監獄咬舌自盡，臨死前咬破手指在牆上寫了幾個字。梅姑反過來問寫了什麼。關雲舟看著她沒有回答。
阿繡的針沒有停。針尖扎進布面，拉出來，再扎進去。她的臉還是傻子的臉——嘴角掛著口水，眼神渙散，肩膀一高一低。但她的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了繡架下面，手指在黑暗中蜷成拳頭。
關雲舟站起來，把照片從繡架上拿起來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馮敬庭的筆跡：方若蘭，女，江西萍鄉人，1901年生，1927年6月14日死於長沙陸軍監獄。遺言血書——“鈞兒左”。他把照片背面翻過來給梅姑看，說這三個字謎一樣，一首沒人知道是什麼意思。
梅姑把照片接過去看了一眼還給他，說不懂。阿繡的針終於停了。她把繡花針放在繡架上，站起來，拖著步子走到灶臺邊，端起梅姑的茶碗喝了一口。喝的時候手在抖，茶水從碗沿晃出來灑在衣襟上。她放下茶碗，轉過身看著關雲舟，嘴角又扯出那個傻呵呵的笑。
突然她開口了：“鈞兒是誰？”
梅姑正在往銅壺裡添水的手停了。關雲舟的目光從梅姑移到阿繡臉上。阿繡歪著頭，口水淌下來，臉上的傻笑紋絲不動。關雲舟問她也知道鈞兒。阿繡又傻笑了一聲，笑嘻嘻地說不知道，是剛才聽見他和梅姑說的，鈞兒，鈞兒是誰？
關雲舟把照片放回口袋。他己經在照片後面加了一張薄宣紙，上面蘸過一種南京新調的顯影藥粉，手指摸過之後會留下肉眼看不見的淡黃痕跡。如果阿繡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超過片刻，藥粉上就會顯出指紋。
他從碧香閣出來，走回保密局辦公室，把照片放到顯微鏡下。照片上多了一個極淡的指紋，是右手食指的，指紋中心落在方若蘭左眼的位置。不是拿起來看的時候無意間摸到的。是放下之後，又拿起一次。用食指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隻眼睛。
關雲舟把照片鎖進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