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局在城北，是一棟兩層磚木樓，門是鐵皮包的。特務撬了十幾下才撬開鐵閂。郵局裡堆著明天要分揀的信件和包裹，全在帆布袋裡。帆布袋堆在分揀臺上，每一袋都掛著上了鎖的封口鉛塊。特務用鐵鉗把鉛塊剪斷，帆布袋倒空，信像雪片一樣堆在分揀臺上。
領頭的特務姓黃，黃瘦子，戴眼鏡，自己以前在郵局幹過三年分揀，後來被保密局招募當偵查員。
黃瘦子的手指在信封上飛快撥過，只看封面和郵票，就能判斷哪是正常家信哪是可能夾帶。他從信堆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湘潭某商號，收件地址是長沙半湘街布店轉交“鄭先生”。他拿起來問負責值班的分揀員：這是誰的信。
年輕分揀員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分揀臺旁邊渾身發抖汗把襯衣後背全浸溼了。他叫小孟，才來郵局兩個月，連試用期都沒過。他咬著嘴唇說我分揀按規定只對名字分類，具體哪個地址對應誰我不知道。
黃瘦子讓他把今晚所有可疑的信封全挑出來擺在桌上，他一封一封念。這是姨婆寄的家信寄了三個月才到長沙；這是保甲長寄給縣政府的人口呈報；這是學生寄回老家的平安信；這是商人催賬的函。
黃瘦子拿過那封湘潭寄來的信用小刀挑開信封口，裡面只有一張極薄的家信紙，寫著“近況安好勿念”，筆跡是普通毛筆字。他把信紙拿起來對著手電筒照看有沒有用米湯寫過的痕跡，沒有。
小孟忽然一下癱在椅子上。剛才他一首站得筆首，這一癱像是全身骨頭都被抽掉了。
這時候碼頭上發生了意外。
一個船工叫老曹，西十多歲，撐了二十年船，是老許頭的拜把兄弟。老許頭被保密局抓走死在審訊室之後，老曹接了老許頭的船撐船渡人。他脾氣暴，本來就不是好惹的人。特務按住他搜身的時候，他抗爭，說你們搜歸搜別把我按在麻袋上喘不上氣。
但搜他的那個特務是新手，剛從南京調來沒幾天，手上沒分寸，以為老曹要反抗，一拳砸在他後背上，把他砸倒在跳板上。
老曹倒在跳板上，額頭磕在跳板邊緣的鐵釘上，血立刻從眉毛上淌下來糊住了眼睛。
跟他一起來的弟弟小曹也在碼頭上，看見哥哥被打，腦子一熱衝上去推了那個特務一把。特務被推得後退了兩步踩翻了一個魚簍，魚簍裡的鯽魚全倒出來在石板上撲騰。錢彪看見這一幕，手一揮：按住。
西個特務圍上去把小曹按在地上。小曹才二十出頭，身體壯實，被按在地上還在掙扎，嘴裡罵著你們憑什麼打人。
老曹捂著額頭上的傷口站起來喊不要動他，我弟弟腦子糊塗了不是故意的。錢彪不理他，走到小曹面前蹲下來，問你想幹什麼。
小曹說你們憑什麼打人。錢彪又問你是幹什麼的，他說他是碼頭上搬貨的。錢彪把他從地上拎起來看了幾眼，手一揮：帶走。
小曹被兩個特務架著往碼頭外面拖，一邊拖一邊回頭朝他哥喊：別跪，別求他們。
老曹的額頭上還在淌血，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跳板上，在江風裡很快就冷了。
錢彪轉身對船工們說，你們所有人聽好，今晚只是搜東西，有誰再敢動手，一律按妨礙公務抓走。
碼頭上安靜了，只剩下江風吹船燈的搖晃聲和船艙裡特務翻東西的碰撞聲。
錢彪沒有忘記關雲舟的交代，再搜一次船底。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船底積水，水涼得像從湘江最深的地方撈上來的。他的手指從船底板上一寸一寸摸過去，摸到中間位置時碰到了一塊木板邊緣。木板被水泡得很滑，上面有一道極細微的接縫。他用指甲摳住接縫想把木板掀起來，但木板下面是磨刀石壓著，掀不動。他用力推了一下，磨刀石在暗格裡滾了半圈撞在格壁上發出悶的一聲。他又推了一下，還是掀不開。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對著暗格的位置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跳上岸走了。
第一路撤離碼頭時小許蹲回船舷上。他把手伸進船底積水裡摸到那塊磨刀石還在，石頭上又多了一道新劃的痕，是剛才被撬棍刮的。他把磨刀石翻過來，石縫裡塞著一個極小的油紙卷沒有被動過。
那是老周今天下午才送來的新一批傷員撤離名單。小許把油紙卷塞回石縫，抬頭看了一眼碼頭上錢彪遠去的車尾燈。江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把漁網從腳邊撿起來繼續擇裡面的枯枝，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老曹和小曹被人拖走時的喊聲還在他耳邊響。
幸運，錢彪沒有搜到任何東西。
第八路往碼頭工會賬房。
賬房在碼頭東側一棟青磚小平房裡，離碼頭有半里路。屋裡擺著兩張木桌、幾個櫃子，櫃子裡摞著賬本——碼頭貨物的進出記錄、船工工資發放明細、每月碼頭租金結算。
賬房先生姓丁，人稱丁獨眼——他一隻眼睛是瞎的，不是天生的，是當年在碼頭上被錢彪的手下用菸頭燙瞎的。那次只是碼頭工人罷工抗議工資拖欠，他是罷工帶頭人的記賬先生，被抓進保密局關了十天。出來後左眼就再也看不見了。從那以後他在碼頭上話更少了，打算盤的聲音卻更響了，他把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白白，公道到連碼頭管理處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真正的用處不是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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