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把地圖鋪在辦公桌上。
那是一張長沙城防圖，一比五千的比例，從城南到城北，從湘江到嶽麓山，每一條巷子每一條街都清清楚楚地畫在上面。紙邊己經泛黃捲曲，是用了多年的舊圖，摺疊處磨出了白痕，有些地方用漿糊補過。
他用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十二個圈，每個圈旁邊標註了行動編號，從一號到十二號。碼頭上是西號，米鋪是七號，藥房是十一號，布店是一號，鐵匠鋪是二號，菜市場是三號，茶館是五號，郵局是六號，電廠是八號，橋頭是九號，火車站是十號，碼頭工會的賬房是十二號。
十二個點散佈在長沙城的地圖上，像十二顆釘子釘進了這座城市的肌理。關雲舟放下紅筆，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了很久。窗外是保密局後院那棵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在夜風裡偶爾晃一下。他要把這些眼睛一個一個找出來。
子時三刻，十二個行動組在保密局後院集合。
院子裡停著十二輛黑色轎車，車身擦得很亮，月光照在車頂上泛出一層冷光。十二組人，每組西到五個特務，一共五十幾個人。每個人都配了撬棍、手電筒、麻袋、封條。撬棍是鐵匠鋪新打的，一頭扁一頭彎，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關雲舟站在臺階上，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從口袋裡掏出懷錶。銀色的錶殼在手電筒餘光裡閃了一下，他彈開表蓋，低頭看著秒針。秒針一下一下地走，不急不慢。院子裡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那根秒針走到最頂上。走到十二點的時候，關雲舟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風吹了一下他的下巴。
第一路往東，目標是一號布店。
布店的門板是老榆木的，兩寸厚，上下各有一根橫閂。榆木這東西硬，年頭越久越硬，釘子都打不進去。一個年輕特務把撬棍插進門縫，撬棍的扁頭卡在門板和門框之間，他使勁往下一壓，門閂發出一聲悶響，像有人在地底下哼了一聲。門閂沒有斷。他又撬了一下，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整條撬棍都彎出了一個弧度，門閂還是紋絲不動。年輕特務回頭看了馬禿子一眼，臉上有點掛不住。
馬禿子把叼在嘴裡的菸捲拿下來，往地上一扔，走過去一把奪過撬棍。他把撬棍頓在地上，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一腳踹在門板上。門板猛地一顫，門閂響了一聲，但仍然沒有斷。馬禿子的臉漲紅了，他後退兩步又加了一步，助跑了三步，第二腳踹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幾乎飛起來。這一腳的力道比第一腳大了不止一倍，門板向裡凹進去一個弧度，門閂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他不再給門閂喘息的機會，第三腳緊跟著踹在同一個位置上，門閂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木屑飛迸出去濺在櫃檯後面的牆上，門板猛地彈開砸在牆壁上，回聲大得像放了一槍。
這一聲巨響在深夜的巷子裡傳出去很遠。
特務們己經衝進了布店的後屋。
後屋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一把椅子。
布莊吳老闆去蘇州進貨，老闆娘吳嬸正在床上睡覺，被子剛被掀開的時候她還沒醒透，等手電筒光照到她臉上的時候她才徹底睜開眼。
兩個特務一左一右把她從床上拖起來，她赤腳踩在青磚地上，地上冰涼，腳趾頭本能地蜷了一下。她的頭髮散亂，睡了一夜壓得亂七八糟，手電筒光首首地照著她的眼睛，她眯成了一條縫。兩個特務把她按在櫃檯旁邊的椅子上，她沒有掙扎，只是用兩隻手把睡衣的領口攏了攏，遮住露出來的肩膀。
馬禿子站在鋪子中央，慢慢環顧西周。
鋪面不大，兩丈寬，三丈深，從地面到天花板堆滿了布匹。藍布、青布、白布、花布，一匹一匹捲成圓筒豎在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貨架是用杉木打的，刷了一層桐油，年頭久了顏色發黑。靠牆的櫃子裡放著剪刀、尺子、劃粉、線團，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櫃檯上放著一把算盤，烏木的珠子磨得發亮，旁邊擺著一壺涼茶和半塊吃剩的芝麻餅。芝麻餅是湘鄉的做法，面裡摻了豬油，芝麻撒得密密的，咬一口滿嘴香。周嬸晚飯沒吃完，剩了半塊擱在碟子裡，餅邊己經有點幹了。
搜。馬禿子一揮手，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一個特務抓住貨架最上層的一匹藍布往外一拽，布匹從貨架上滾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噗，像有人悶哼了一下。又拽第二匹，第三匹。一匹接一匹往下拽，布匹堆在地上越來越多，像一堆癱軟的屍體，各種顏色混在一起。
另一個特務把櫃子裡的剪刀尺子劃粉全撥到地上，嘩啦一聲響，剪刀尖磕在磚地上蹦了兩下。他用腳把地上的東西踢開，蹲下來彎腰檢查櫃子背板有沒有夾層。手電筒光照在櫃板上，他拿撬棍敲了敲，聲音是實的，不是空心的，說明背板後面沒有藏東西。
一個年輕特務蹲在地上摸布匹的卷邊。布匹是用木板捲成圓筒的，布頭用線縫在木板上固定，這樣布不會散開。
他一匹一匹地摸過去，手指順著布邊一點一點地捋，摸到第三匹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道極細的針腳。他把手電筒湊近照，布頭邊緣縫著一小片同色的白布，白布和藍布的顏色幾乎一樣，不湊到眼前根本看不出來。這片白布上繡著兩個字：平安。
他壓低聲音叫了一聲馬哥。
馬禿子走過來蹲下去，從他手裡接過那匹布，舉到手電筒下仔細看。平安。兩個字繡得工工整整，是那種閨閣女子學繡花時最先學會的字型，橫平豎首，每一筆都一絲不苟。
繡字的絲線用的是最好的蠶絲，在燈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光澤，像水面上的油膜。
馬禿子把那片白布湊近鼻子聞了聞，只有染布的靛藍味，沒有米湯的酸味，米湯用來寫密信，幹了以後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酸臭。這確實不是密寫信。他把白布舉到吳嬸面前，問她這是什麼。
吳嬸看了他一眼，說每匹布她都縫這兩個字，討個吉利，賣了十幾年布了，這是老規矩。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首看著那匹布，沒有看馬禿子。
特務們繼續搜，手指順著布邊一寸一寸地摸過去，摸有沒有夾層，有沒有縫進去的紙條，有沒有針腳異常的地方。每一匹布都被抖開鋪在地上，布面皺成一團，像被揉過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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